第813章 呻吟语(2 / 2)

太医正姓沈,须发皆白,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给朱标请了二十多年平安脉。

他一进暖阁,先看了看朱标脸色,又看了看他舌苔,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朱标腕上。越搭,眉头皱得越紧。

朱椿抱臂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沈太医反复切了两遍,看了朱椿一眼,欲言又止。

朱椿会意,低声道:“出来说。”

两人走到暖阁外间,朱椿反手把隔扇轻轻掩上。

朱标从阁门缝里往外觑了一眼,躺回枕上,合上了眼。

沈太医压低嗓音:

“陛下脉象,沉细无力,尺部尤弱。这是积劳日久,气血两亏之象。肝气郁结,心脾两虚,肾水不济。

说白了,就是硬生生累出来的病。陛下正值盛年,本不该有这样的脉象。”

朱椿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可有大碍?”

沈太医沉默了片刻。

“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人参鹿茸,不是灵芝虫草,是万念放下,痛痛快快睡几天。龙肝凤髓,都没有觉养人。”

朱椿默然良久,点了点头,“从明日起,一日一号脉。脉案不必存档,直接送我那里去。”

沈太医躬了躬身,领命退下。

朱椿转身回到暖阁,朱标已经合衣卧在榻上,身上搭了一床薄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过半刻钟,鼾声便响了起来。

那鼾声时断时续,一会儿粗重得像拉风箱,一会儿又细得几不可闻,像是随时要断了弦的琴。

朱椿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朱标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大哥守在他榻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像一座山似的护着他。

朱椿垂下眼去,长长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鼾声渐渐轻了,却含浑不清呻吟起来,“哎哟…哎哟…”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地锯在人心上。

朱椿悄步退出暖阁,在廊下站了片刻。

沈太医正蹲在廊下熬药,见他出来,连忙起身。

朱椿朝阁内指了指,压低声音问道:“他睡梦里叫唤,是怎么回事?”

沈太医往暖阁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古往今来皇帝,陛下是好强的。白日里拿命硬撑着,只有夜深熟睡了,才会放松下来。

朱椿心头酸涩,良久没有言语。

朱标睡了整整三四个时辰,醒来四周一片漆黑。

他恍惚中伸出手,在榻边摸索,指尖触到纱帐。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浑身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唤,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

他摸索着点亮了榻边纱灯,借着灯光,看见对面小榻上睡着一个人。

那人蜷着腿,身上搭了件氅衣,头歪在引枕上,睡得很沉,正是允熥。

朱标怔了片刻,太子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袍子,靴子也没脱。

他叹了口气,是啊,活着才是王道,假如真一口气上不来,奈老父何,奈幼孙何?

朱允熥翻了个身,似乎就要醒来,哼哼两声,睡得更沉了。

朱标望着帐顶,默念: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

愿解如来真实意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那是他们幼时病了,母后必念的开经偈文,不闻这音声,已近四十年。

他叫了声娘″,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