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穿越防护罩的时候,那层淡银色的光幕在观察窗表面流过一层均匀的波纹,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外面整个包裹了一遍。
座舱内部的光线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暖白色的均匀亮度。
窗外的视野从深空那片纯粹的黑色切换成了一片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白色地面——那是月球表面被防护罩笼罩的区域,水汽正在低空缓慢移动着,几片浅浅的水面在地表分布成不规则的镜面,反射着头顶那层光幕透下来的散光。
林凡的手在操纵柄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让飞行器沿着一条平缓的弧线降低高度。
起落架接触月面的时候比在地球降落时更安静一些,低重力环境下落地的冲击力被缓冲系统吸收了大半,只传来一声低沉的「咚」,像什么重物被轻轻搁在了厚厚的垫子上。
引擎的声音逐渐回落,从持续的低频运转进入了待机状态,飞行器座舱内部的灯光亮度从偏亮的航行模式切换成了更柔和的地面停驻模式。
到了。慕紫嫣说,影晨的声音在座舱内壁的反射里显得简短而确定。
后排响起几声解开安全带的金属扣碰撞声,然后是座椅被压回去的弹性反馈,有人在低声说了一句到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真的到了的确认感。
舱门从侧面打开的时候,温润的、带着水汽的空气从外面涌入舱内,那层空气的温度跟座舱内部的供暖水平接近,但湿度明显更高一些。
泡泡罩内侧的呼吸气流自动调整了一轮频率,外界空气的水汽被循环系统吸收后重新输送到泡罩内部。
林凡第一个从舱门口走了出去。
他的脚踩在月面上那层湿润的灰白色尘土上,压出半寸深的印痕。低重力让他的第一步迈得比预期略大,他调整了身体重心之后站定了,转过身来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远处那几栋银灰色屋顶的金属房屋排列成行,间距匀称,外墙面板在防护罩的散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
更远处的水面正在缓慢地反射着头顶那层光幕的纹路,波动的频率温和而持续。
空中那团台风残余正在缓慢移动着,云层在低空铺开成一层稀薄的灰色纱幕,偶尔有水珠从其中坠落下来,落在金属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靖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然后是第三、第四个人。十二名专家陆续从舱门里出来,在飞行器旁边的湿润月面上站成一片松散的队列。
有人低头看了自己的脚在月尘上压出的印痕,有人正抬头望着头顶那层正在流动银色光纹的防护罩,也有人把视线投向远处那栋已经建成的金属房屋,像是想从它的轮廓里找出些跟地球建筑不同的设计细节。
站在人群靠左位置的一位戴眼镜的专家(约莫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肩膀上挂着一台正在运行的手持环境监测仪)低头看了一眼数据面板。
然后抬头重新确认了一遍防护罩内部的气压数值,开口说了一句:气压已经接近地球标准值的百分之七十了。湿度读数稳定在四十到五十之间。这里的环境——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匹配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所处的状态,这里就是月球。
以前看那些视频资料和图片的时候,以为站在上面会是灰扑扑的一片,到处是坑,踩下去就陷到脚踝。现在站在这儿看——
他旁边的另一个专家接话,戴着泡泡罩的脸朝四周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层正在流动的光幕上停了两秒,
有天空的质感,有水汽在动,有风在走,脚底下还踩着一层像是被水浸润过的硬壳。这跟在屏幕上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东西。
站在队伍靠后的一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地势稍高的位置,面朝远处那颗正在天空中悬挂着的蓝白色星球,仰着头安静地看了好几秒。
防护罩里落下来的细密水雾在日光和地面浅水层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散射光层,那颗星球的轮廓在那层薄雾里显得柔软而明亮,云层在它表面缓慢移动着,边缘的弧线清晰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年轻人转过头来对着同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被泡泡罩内部的传声特性撑得清晰饱满:站在这个地方看地球,就像微信那个打开图片。就是那个——一个人站在星球上,面对着整颗蓝色球体的那张启动画面。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那张图是站在月球上拍的,理论上说我们现在的角度就是那张图的真实视角。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那张图里的人。年轻人说,只不过我们多戴了个泡泡罩。
慕紫嫣站在飞行器侧面的舷梯底部,影晨的脚踩在湿润的月尘上,从侧面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在通讯频道里用只有系统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咱们也成了来自星星的人了。
系统那边的声音切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用词还挺文艺的调侃:你们这是属于移民,不是来自星星。人家是星星上长出来的,你是从地球上飞上去的。
谁家移民移到外星球去?慕紫嫣说。
你家的。系统说。
慕紫嫣朝那排专家站着的方向走了几步,影晨的身影在灰色月尘和浅水层的衬托下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正在被斜光拉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