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绪应完这番话后,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一道更加重要的事情是否应当在此刻提出。
片刻后,他微微抬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试探建文帝真实意图般的审慎与谨慎: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燕王府世子朱高炽,如今仍在京师,为武德司所看守。燕王已然起兵谋逆,此人与燕王乃骨肉至亲。臣斗胆建议——”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说了下去,“不如杀了朱高炽,以震慑燕逆,让燕王知道,他起兵的代价不仅仅是北境的刀兵,更是京师的血亲。”
他的话落在御书房中时,如同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殿中几人之间荡开了各自不同的涟漪。
祁泰眼睛微微一亮,似乎觉得此策虽然狠辣,却确实能在心理上给燕王沉重一击。
黄子城则面色不变,仿佛在等待建文帝的决断。
方效孺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此策过于激进。
宝庆公主的面色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目光在徐慧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有说什么。
而汉王朱文圭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觉得这个建议正中下怀。
徐慧祖站在一旁,听到自己弟弟这番话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心中对徐慧绪一直有些微妙的疏离感。
这个二弟虽然在武德司指挥使的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但他总觉得徐慧绪的心思太过深沉,做事也太过狠厉,有时候甚至会为了讨好皇帝而忽视一些更加长远的东西。
朱高炽是他们亲大姐徐妙云的儿子,是他们的亲外甥。
此时徐慧绪却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如杀了朱高炽”这种话,仿佛那个人的性命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意拨弄的棋子。
徐慧祖在心中暗自摇头,却没有当场开口,他知道在这个场合开口反对只会让建文帝更加猜忌。
建文帝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书案边缘,发出一声声极轻的、如同在掂量某个决定分量般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徐慧绪,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权衡一道天平两端重量般的审慎,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御书房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时发出的细微毕剥声,和窗外夜风穿过廊庑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仿佛也在等待着那个关于生死的决定被一道声音或者一道沉默,轻轻地放在那道尚未落定的缺口上。
方效孺一直没有开口,他此前一直在旁听着徐慧祖的献策与徐慧绪的辩解,偶尔低头看看案上那份已经被他看过的檄文,仿佛在等一个适合他插话的缝隙。
此刻听到徐慧绪建议杀了朱高炽以震慑燕王,他终于抬起眼来,微微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如同在拨开迷雾般的明朗,在御书房中响起:
“陛下,臣以为,朱高炽非但不能杀,反而要好好地保护起来,更要向天下宣扬陛下的仁义之举。”
他的话音落下时,殿中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建文帝原本正垂着眼帘在权衡徐慧绪那道建议的利弊,此刻听到方效孺的话微微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询:
“方卿此话怎讲?”
方效孺直起身来,面色从容,语气不紧不慢,如同一段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卷轴:
“陛下请想,燕王起兵谋逆,难道没有想过京师中还有他的长子朱高炽吗?他既然敢起兵,便已经将朱高炽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是一个父亲背弃骨肉的铁证,昭然天下。若是陛下杀了朱高炽,反倒让燕王有了‘朝廷杀害我子’的借口,可以用来煽动麾下将士的愤怒。反之——”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下一盘大棋般的沉稳与洞见。
“若是陛下不杀朱高炽,反而善待他、厚养他、让他明白朝廷的仁义与陛下对他的恩情,世人便会看到,燕逆不顾亲子死活,而陛下却以德报怨、念及骨肉亲情。两相对比之下,人心向背便清楚了。”
建文帝的目光在方效孺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神色从最初的审慎逐渐转化为一种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灯般的明亮。
方效孺继续说了下去:“此外,朱高炽虽为燕王长子,但他性情温和,素来与燕王身边那些好勇斗狠的将领不同。”
“朝廷若是能对他晓以大义,让他明白他父亲所做之事乃是谋逆之举,将来或许可以放其北归,让他去劝降燕王,或者从内部瓦解燕军。”
“即便不能劝降,朱高炽在京师平安的消息传至北境,燕军将士心中也会生出疑虑,若燕王连自己的长子都不顾,他又岂会在意将士们的生死?”
他最后几句话如同一把被精准投入锁孔中的钥匙,轻轻一转,便将建文帝心中那道关于“如何对待朱高炽”的困惑彻底打开了。
建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面上那层一直紧锁的忧虑之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重要决策般的笃定与平稳:
“方卿此言甚合朕意。朱高炽非但不能杀,还要好好保护,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对燕逆之子尚且如此仁义,何况是对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如同在朝堂上发布圣旨般的庄重与果决:
“朕决议,明日大朝,朕将昭告天下,先削去燕逆的燕王爵位,废为庶人,以正视听。”
“随即调集大军,征讨燕藩,务必在短时间之内将其剿灭,以安社稷。”
他的话语在御书房中落定时,仿佛一道无形的声音同时在那几名重臣的心底各自敲响了一记分量不同的回音。
祁泰率先躬身抱拳,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圣明!”
黄子城紧随其后,微微躬身,面色肃然:“陛下圣明。”
方效孺也拱手行礼,嘴角带着一丝如同棋局已定般的从容笑意。
徐慧祖和徐慧绪各自行礼,前者面色平静,后者眼中有微光闪过。
汉王也在最后躬身行礼,声音不大不小地跟着说了一句“父皇圣明”,心中那根一直紧悬的弦终于微微松弛了几分。
仿佛在一场开始于角落的暴风雨后,终于找到了一处不会淋湿自己的屋檐。
宝庆公主站在人群中,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从建文帝身上移开,落在御书房窗外的夜色中。
那片夜色中,京师城中的灯火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如同一座正在被逐渐点亮的棋盘。
她的心中却并不像方才那样平静,那道关于张若水的情报如同一根被埋入土中的根须,正在她的意识深处安静地、持续地延伸着。
汉王回到汉王府时,夜色已经深了。
府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将门楣上那块“汉王府”的匾额照得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