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叔,”他最后又说了一句,“澳门的事办妥之后,你托人带信回京给我父亲,就说……南边海上有雾,船要绕道走。让他告诉二弟在京中,务必盯住工部军器局那批弓弩牙材的验收日子,拖得越久越好。我这边绕路,至少要多费二十天。”
周全重重一点头,转身疾步没入夜色。两名镖师也跟上去了,栈桥上只剩陈乐天一个人。他拢了拢身上薄氅,忽然觉得这广州的冬夜竟比京城的朔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并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陈家大宅西跨院的书房里,他的二弟陈浩然正对着案上一盏孤灯,把一沓誊抄好的《军需核验条目》逐条翻看。灯花爆了一声,他笔尖微微一顿。
门帘掀开,年小刀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搁在桌角。陈浩然抬眼看了看她,年小刀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递了折子。鄂尔泰那边的路子。”
陈浩然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沿着笔尖缓缓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堪堪欲坠。
他没有立刻问是谁递的、递了什么。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核验条目上,在“监造官签名”与“物料来源”两栏之间,用朱笔轻轻画了一道红线。
这世上的账,有些是算给账房先生看的,有些是算给御史老爷看的。而他陈家现在要算的,是给养心殿东暖阁里那位看的一笔账。这笔账要做得滴水不漏、严丝合缝,才能在有人拿放大镜来照的时候,照出一片干干净净的琉璃瓦。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陈浩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低声问:“大哥那边有信来吗?”
年小刀摇头:“港口那边的信鸽还没到。但按日子算,那批紫檀该靠岸了。”
陈浩然没应声,只是把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南海舆图》。图上广州港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圈,此刻那圈朱砂在烛火下透出暗沉沉的殷红色,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一夜,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也一直燃到了天色将明。雍正最后合上所有文册时,指腹压在了鄂尔泰密折末尾那句“此等财力,若蓄异志,何以钳制”之上,停了足足三个呼吸。
窗外传来第一声鸦鸣。
他推开折子,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城一路向南滑过直隶、河南、湖广,最后点在广州府的位置上。指尖在那处轻轻叩了两下,就像今晚叩击紫檀桌面一样。
“陈乐天……”他低念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苏培盛,“传旨给粤海关监督,着他将近三年紫檀进口的商册尽数誊抄一份,送军机处存档。”
苏培盛弯腰称是,心里却咯噔一下。存档——这两个字在宫里头从来不只是“存着”的意思。那是要先查后存,查明白了,才有资格入档。
皇帝开始查陈家的海外生意了。
这个念头从苏培盛心头滚过时,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与此同时,广州港外海二十里处,一艘挂着荷兰旗的商船正趁着夜潮向澳门方向疾驰。船腹暗舱里堆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原木,散发出清苦而沉静的香气。
陈乐天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黄埔港灯火,手里攥着周全临别时塞给他的一枚铜钱。那是陈文强从山西带出来的老铜钱,正面“康熙通宝”四个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陈”字。
他把铜钱贴紧掌心,感觉到铁器传来的一丝凉意。
海风陡然转急,船身猛地一晃,暗舱里传来木头滚动的闷响。大副在舵楼吼了一声“升半帆”,水手们赤脚跑过甲板,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进浪涛里,像某种急迫的鼓点。
陈乐天抬头望向北方夜空。京城在这条海路的尽头,远得看不见半点星火。但他知道,此刻那座城里有他父亲、二弟、三妹,有陈家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和声名,也有一双正在暗处审视他们的眼睛。
浪涌推着船身倾斜,他扶住船舷稳住身形,掌心的铜钱硌得有些疼。
“再快些。”他对着黑暗中的海面说。
船没有回答,只有潮声一遍遍拍过船壳,像时间本身在催促什么。
而在京城东北方向八百里外的宣化府城墙上,陈文强正裹着厚棉袍站在雉堞之后,望着西北方连绵的烽燧。最后一垛烽火刚刚熄灭,灰烟被朔风扯碎,散进铅灰色的天幕里。
他呵出一口白雾,对身后副手说:“第二批煤炉明日装车。还有——把咱们在口外那几个马场的骡子全调回来,骆驼也租上。前线催得紧,一趟送不够就分两趟。”
副手应声去了。陈文强独自站在城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背压住嘴唇,等那阵咳意过去,低头一看——手背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痕。
他把手背在袍摆上蹭了蹭,面不改色地重新望向远方。
烽燧尽头,准噶尔的骑兵正在集结。而在更遥远的南方海面上,他儿子的船正载着满舱紫檀,穿过一片布满暗礁和海盗的陌生水域。
这个冬天,陈家的每一根线都被绷到了极限。
而雍正的目光,才刚刚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