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来了。”那人放下书,声音不高不低,“上回您定的《闽省海道图》到了,还有两册《西洋番国志》的抄本。”
陈文强点点头,走到柜台前。那人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推过来时,指尖在布面上一划,留下一个极轻的“八”字暗号。
陈文强不动声色地接过布包,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柜上:“多的算定下一批书的订金。”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店内无人,压低了声音问,“曹家案,上头查到哪一步了?”
“江南那边的消息,户部的人还在查盐引底账,但曹家那位二房太太的陪嫁庄子已经封了。”掌柜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听说从庄子里抄出几封旧信,牵扯到京城某位现在还在位上的人。风声紧,陈掌柜这边——”
他抬眼看了陈文强一眼:“陈二爷那笔旧账,最好再烧干净些。”
陈文强心头一沉。陈浩然卷入曹家案余波的事,本以为通过李卫的关系已经压下去了,但既然还在查,说明背后有人不肯放手。
他抱着布包出了书铺,在胡同口上了自家马车。车帘一放,他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两册海岛图和一本书册。但翻开那本《西洋番国志》的夹层,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掉落出来。
纸条上是陈乐天的笔迹:紫檀船队本月初三过吕宋,遇红毛番船拦截,被扣押三日。货物无损,船损两艘,水手伤七人。目前靠岸修理,约迟十五日抵粤。另:十三行中有户姓郑的,与红毛番暗通消息,似有人在幕后指使,望兄在京查访。
陈文强将纸条凑到车载小炉的炭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灰。窗外是暮色渐浓的京城街巷,吆喝收摊的小贩与匆匆归家的行人交织成一片市井烟火气。可他知道,这平静的
紫檀船队被劫不是偶然。海上那条线,有人要截。
曹家旧案的追查也不是偶然。京城这条线,有人要挖。
年羹尧的“特殊物件”点名陈家,更不是单纯的赏识。将军要的是一种武器,武器背后是权力,权力背后是站队——站了年羹尧的队,就是在雍正的天平上放了一枚分量极重的砝码。
马车在陈宅门前停稳。陈文强跳下车,迎面看见陈浩然正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色凝重。
“大哥。”陈浩然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今早有人往都察院递了匿名折子,说咱家私通南洋番商,用紫檀木换军器图样。”
陈文强脚步一顿。
“折子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统勋压下来了。”陈浩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他派人传了个口信给李卫,就四个字——好自为之。”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门廊下的灯笼晃了晃。陈文强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那片琉璃瓦在最后一抹暮色中泛着幽冷的金光。
雍正的目光,终于落下来了。
而年羹尧的信还揣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转身对陈浩然说:“进来说。把二弟从商号叫回来,把三妹从江南传回来的信也带上。”
今夜,陈家的灯要亮到很晚了。
门在身后合拢,街巷尽头传来更夫远远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正。
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广州港外海,陈乐天正站在一艘桅杆折断的福船甲板上,望着天边缓缓逼近的另三艘黑帆船。船头的旗号是陌生的,但船型他认得——与上次截他的那艘红毛番船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舱中正在裹伤的水手,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仅剩的两罐烟幕罐。陈文强从京城捎来的信上说这东西能迷马眼,但没说过能不能迷海上的红毛番鬼。
海浪拍上船舷,咸腥的水沫溅了他一脸。陈乐天舔了舔嘴唇,忽然笑了。
他把烟幕罐递给身边的大副:“去,把咱船上那几桶桐油也搬出来。今天让这帮番鬼尝尝,什么叫浓烟锁海。”
海风骤紧,黑帆逼近。
千里之外的京城陈宅书房里,四兄弟围灯而坐。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文强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未落。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皇城方向的夜色深处。
那支笔,终于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