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煤烟惊马(2 / 2)

夜风里忽然传来隐约的狼嚎,远处的山影黑魆魆如伏卧的巨兽。陈文强拍了拍腰间那杆火铳,目光沉静而锐利。他想起前世在煤矿井下那些年,黑暗包裹着黑暗,头顶的岩层随时可能塌下来,但他活过来了,还带着一千八百年的记忆走进了这个时代。

“东家,”赵大栓催马靠近,压低声音,“探子回来说前方二十里处有火堆痕迹,不像是商队留下来的。咱们是就地扎营等天亮,还是连夜赶路?”

陈文强沉吟片刻。今晚的烟雾弹消耗过半,若再遇上一拨马匪,手里底牌就不够用了。但就地扎营风险更大,戈壁上的马匪惯于夜袭熟睡中的商队,此处无险可守,只有那些废弃烽燧能堪一用。

“往前赶十里,到那处烽燧遗址扎营。”他指了指远处微弱的轮廓,“派两个人快马去凉州方向报信,说物资明日午前必到,请大营派人接应。”

赵大栓应声而去。车队加速行进,车轮在砂石路上碾出沉闷的辚辚声响。陈文强落在队尾,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像星子坠地时的微光,又像谁在极远处举了一下火把又迅速按灭。

他眉头微拧。那不是狼的眼睛。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煤灰一样黏腻地贴在胸腔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想起离开京城前最后一夜,怡亲王在府邸后花园里跟他说的一番话:“你陈家这次若成了,西北军需的格局就要重写。从前那些靠着皇商名头吃供奉的老人们,能坐得住?文强啊,生意做到朝廷里,就不再是生意了。”

不再是什么?陈文强当时没问出来,胤祥也没再说下去。只记得王爷转身时袍角拂过石栏,月光下那身影苍老了许多,与传言中雍正最倚重的“侠王”判若两人。

夜更深了。烽燧的残影在火把光里逐渐清晰,三丈高的夯土台基还剩一半,顶上坍塌成不规则的锯齿状,倒是底下避风处能容百人歇脚。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卸车卸牲口,搭起简易帐篷,外围布了一圈碎瓷片和铁蒺藜——都是临行前陈家铁厂赶制的防夜袭小玩意儿。

陈文强没进帐篷,裹了件厚棉袍靠在烽燧北墙根下,盯着火堆出神。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眉骨上还沾着白天的煤灰没擦净。他在心里把家族各条线过了一遍——乐天的南洋航线,浩然的朝中人脉,巧芸的士林名声,还有老爷子的地皮和煤窑——就像前世看煤矿的采掘面图纸,哪条巷道有裂隙,哪个工作面瓦斯浓度偏高,心里得有数。

眼下最危险的裂隙,是那位出手大方到反常的京城绸缎商——年羹尧的远房子侄年小刀。上个月在京城设宴请陈家兄弟赴席,席间推杯换盏间不断试探陈家与怡亲王的关系深浅,末了还“无意”提起西北军需的利润惊人,问陈家要不要合伙吃下更大份额。

浩然当时打哈哈敷衍过去了,回头就跟文强通了气。年家的野心摆在台面上,年大将军虽被贬了官,可旧部遍布西北军中,若借着陈家这条线重新染指军需供应,等于是把陈家架在火上烤。

“东家,东家!”值夜的伙计忽然压着嗓子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惶,“烽燧顶上……顶上有人!”

陈文强霍然起身,摸出火铳的同时脑中飞速转过数个念头:马匪不会这么蠢摸到近前来,官军接应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接近而不发信号。他三步两步攀上夯土台基残存的阶梯,借着下弦月微弱的光往顶上一看——

果然有人。一个身形瘦小的黑影蜷在坍塌的雉堞后面,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受了伤。月光照亮半张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蒙古袍,腰带上别着一枚雕着狼头的银牌。

陈文强缓缓放下火铳,蹲下身。那少年睁开眼,瞳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你是……煤老板?”

陈文强心里猛地一沉。这个称呼,这个时代不该有人知道。

“谁让你来的?”他压着声音问。

少年咳嗽了几声,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的大漠:“有人……要杀你。我从……准噶尔那边逃出来的……”话未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风从烽燧的断口处灌进来,呜咽如泣。陈文强攥紧那枚狼头银牌,冰凉的金属边缘嵌进掌心。准噶尔。这三个字像一把雪亮的刀子,把他心里那层模糊的不安剖开了——西北的战事不仅仅是战事,有人借着战火在浑水摸鱼,而陈家这辆满载物资的车,已经驶进了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火堆在脚下噼啪作响。远处,暗沉沉的天际线上,似有若无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黄昏那拨更密,更沉。

陈文强站起身,望向那片吞噬了月光的大漠。怀里的帕子贴着胸口,绣字硌在皮肉上,微微发烫。

三妹绣的那四个字是“平安早归”,可现在看来,归期尚远。烽火连天的西北,早已不是他来时想象的生意场。有人把陈家当棋子,有人把陈家当肥肉,还有人——比如这个昏死过去的奇怪少年——把陈家当成一座可以攀附的浮岛。

他深吸一口戈壁冰凉的夜风,烟草和硫磺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身后是四十车军需和几十号伙计的性命,身前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沉沉黑夜。

陈文强把狼头银牌揣进怀里,与那方帕子搁在一处。然后他低头,把火铳重新上了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吧,”他轻声说,声音被风撕碎飘向大漠,“我倒要看看,这趟水底下藏着多少条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