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只有一级。

赵天踏上最后一级时，感受到的是一种极陌生又极熟悉的状态。

武师境的全部武学技艺没有消失，而是以更深层的方式被收纳进了身体本能的更深处。他身上的一切——力量、感知、招式、意图——都像被收进了极深极暗的匣子，只留出了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让某种更原始、更基础的东西得以透出光来。

境界稳定下来——炼气期。这是凡人十二重的第六重，武道修行的分水岭。

前面五重——炼力、炼皮、炼筋、炼骨、炼心——都是为了打下根基。而炼气这一重，是武道修行者第一次真正触碰到“气”的存在，第一次在体内感知到那股比血肉更深、比筋骨更柔、却贯穿一切的力量。

在这一境界下，修行者要做的不是发力，不是防御，不是进攻，而只是最单纯的事：感知。

在身体深处找到第一缕气的踪迹，以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它的存在。

赵天闭目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肌肉的纤维以极稳定的方式排列着，骨骼的密度以极高的精度保持着。

但在这具已经被淬炼到极致的躯体深处，有一层极细微的存在，如同极浅的溪水在极深的河床底部以极慢的速度流淌着。

那种存在与血肉不同，与骨骼不同，与任何他曾经在修仙法则中接触过的能量都不同——它更轻更柔，像是身体本身正在以极自然的方式呼吸着某种比空气更深沉的东西，如同站在极深的峡谷底部感受着从岩缝中渗出的地气。

他睁开眼睛，看向周围。北玄站在一片被晨雾笼罩的竹林边缘，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竹叶洒落下来，落在她身上形成极细碎的光斑。

赤霄站在一条极窄的溪流边上，双手自然垂落，呼吸与水面微微荡漾的波纹形成极自然的同步。

天璇站在一块被溪水长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青石上，身体如同一支极稳的箭，纹丝不动。

四个人站在一片极安静的竹林深处。脚下是极厚的枯竹叶，踩上去柔软而潮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竹林极密极深，竹竿以极规则的间距排列着，如同无数根极细的立柱支撑着极低的天穹。空气极湿润极清凉，弥漫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竹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鸟鸣，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变得极淡极远。

赵天在竹林边缘站定，赤足踩在枯竹叶上。脚底的触感极真实极细腻，枯竹叶的每一道脉络都以极清晰的方式印在他的感知中。

他极慢地吸了一口气，腹部的起伏以极小的幅度进行着。气流从鼻腔进入，经过咽喉、气管，抵达肺部。

他带着极专注的感知停留在那里，细细感受气流在肺叶中缓缓扩散、交换、浸透到血液中的过程。

炼气境与武道修行更高层次的招式技法完全不同，它不做任何调动，不对气息进行任何引导，不试图改变气在体内的走向。

只是感知——极单纯极原始地感知气的存在。如同第一次感受到水的人不是急着去掬水喝，而是先极安静地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如何从高处流下，如何绕过石头，如何映照天光。

赵天在竹林边缘站了极久。北玄在他左侧以同样的站姿静静站着，与竹林的呼吸同步着。

赤霄在溪流边以极自然的姿态感应着脚下溪水的流动。天璇在青石上保持着极稳的站姿，感知着身体最深处正在萌动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赵天终于感受到了。在丹田位置偏下约一寸处，一道极微弱的热流沿着极细的路径向上攀爬了一小段距离便自行消散了。

那道热流极细极轻，如同初春时分溪流表面的第一道冰裂，在极短暂的瞬间出现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