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故事(1 / 2)

星落成尘 左岸 5246 字 2019-05-29

惨白的月光透过城庭的拱顶长窗漫进屋中黑岩堆砌的墙壁上,也流淌在女人锦缎般绚丽着的银色长发和裹覆着她的华美织物上,连带那根在她手中被狠狠楔入墙壁的白玉长簪都被映得无比通透。

楠焱祭在最初的一瞬惊恐之后很快被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形容的迷茫和愤怒所填满了——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愤怒,是为楠焱弥背叛世家加入黑噬,还是为她口中夺走一切的怜而愤怒。而楠焱弥面上那种令人心惊的锋锐和铮然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便又恢复了她在沧舒家时与祭初见时的平和宁然。并不见她如何用力,就已经将那支楔在墙里的长簪轻巧地抽了出来,她转了个身,施施然走回那张与城庭极不搭调的桃木小桌边,全然不顾长发垂曳在地拖行之后的散乱。

“过来坐下喝杯茶好了,”她背对着祭淡淡地说着,言辞里不带任何恭敬抑或熟络,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声招呼而已。等了半晌不见回应,方才微微侧了侧脸对着祭道,“我还没说要把你怎么样。”

祭觉得楠焱弥的语气里似乎生了几分不耐,也知自己在一名真正的一阶手下并无什么反抗的余地,只能慢慢地挪去了茶案对面,看着楠焱弥娴熟而优雅地在通透的玉盏内倾了一注黛蓝色的茶汤,祭颇为心惊地望了那茶水一眼,果断没有去碰。

“那是蝶豆花,并不是什么毒,”楠焱弥浅浅饮下半盏后抬眼看了祭一眼,那一瞬祭莫名觉得那茶水的颜色和楠焱弥的眼眸莫名地相衬着,“无论怎么说我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一阶,还沦落不到用毒来对付你这样连四阶的勉强的小丫头。”

祭沉默着又看了一眼那盏黛蓝色的茶,依旧没有碰,楠焱弥并没有如何气恼的样子,只又饮了一口,漠然道了一句。

“随便你。”

祭垂着眼睛等待着,等着楠焱弥饮尽满盏茶水,那支长簪就搁在她的手边,被窗外虚幻的月色映出模糊的影。她既有能力在不损长簪分毫的情况下将其插进黑岩的墙壁内,祭也相信她能用这东西毫不手软地捅进自己的血肉里——她显然没有那堵墙结实。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楠焱弥喝完了茶,握着那只薄玉造就的茶盏,似是在端详什么极有趣的物事一般,也没有看着祭,就那么平淡地开了口。

“七年前——自然,是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的事情了,可离现在也没有太远,”她若有所思地说着,“沧舒家在萱城的宗家接了一位某个分家的女儿来小住些时日,那位小姐年纪还很轻,正是喜欢四处游逛的年纪,加上她在家里又是被父兄极尽所能地保护着,出来游玩的机会少之又少,此间有了机会,自然是要好好放纵一下的。

她生得还算漂亮,除了一身魔力之外硬要说什么长处的话,大概就是跳舞了。没人知道她师从哪位舞者,但却轻易地将大半个东域的舞者都比了下去,加之她合着沧舒的姓氏,一时追求者有如过江之鲫。”她微微地笑了笑,转而望着祭,“其中自然是不乏大家才俊的——据说连世家的支系都有意,不过那位小姐最后谁也没答应。我当时已经在沧舒家待了些年月,才听她说出理由——她的家系在她初生的年岁里就败落了,虽居着长老的职位,但在族中已经没半点权势可言了,她父亲为了替长子寻下一个好前程,就要将她当做筹码嫁出去——嫁给谁,喜不喜欢都不重要,只要尽她所能去攀最高的枝儿就好了。”

祭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大约是半年吧,她就接到了父亲的信说是要回家了,她父亲为她寻了一个极好的夫家,只可惜是妾室,但是那不要紧。”楠焱弥漫不经心地说着,“不要说是东域了,就是在大半个世界都再找不到更有权势的人了,她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并没有什么辩驳的余地。只是极不甘心地来同我说了一通,她的家系败落完全是因她兄长那位尚未过门的妻造成的,却要她来抵还。”她笑一笑,极轻声地道。

“……然后?”祭小心地问着。

“然后?然后她就回家了,嫁给她被期望嫁的人,只是这桩婚事除了她父兄之外,怕是再没有乐意的人了。包括她的丈夫纳她也不过是因为正妻一直未有诞育,拗不过家中众多长老的结果罢了,那之后自然是毫无和谐,甚至是接触了,她就像是个被绸缎裹覆着的装饰品一般供着而已。本来到此也就该安分了,但偏偏是在那个时候,那位正妻有了身孕。”楠焱弥眯着眼睛看着祭,唇角衔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她父亲深恐她再无地位,连累了自己的儿子,便用了些下作的手段算计了女儿的夫婿——他不是不想算计那位正夫人,只是那位身份着实高贵。”

“再往后,半数如意,半数却未能称心。”楠焱弥又饮了一盏茶,慢慢地说着,“如意的是,她确实也有了孩子,不如意的地方自然是被算计的那位的怒火——她父亲太高估自己了,那位追究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长老的位置是无论如何都再保不住了,于是便一条白绫悬在房中做了了断,只求那位放过他的儿子。那位也算得上是心胸宽广了,只收了他们家系仅剩的一点名誉荣光,将她兄长送离了长老的居所。只是她那兄长没怎么争气,父亲用命,妹妹用孩子换来的一点残存的安稳在他每日的惊惧中被消磨完了,不到一年就死了。”

“她给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孩子还没生下来,不过按我知道的,应当是个女孩,她也是这样希望的。她倒是不怨那位正妻,也不怨她的丈夫和父亲,只埋怨过世兄长那位终究没能过门的妻子。”楠焱弥将茶盏从唇边挪开些许,微微笑着,“那位早没了音讯的小姐,是她父亲收的义女,却不是当做女儿养的,只是作为儿子未来的妻——许是因为她的魔力尚值得入目吧。那位小姐自小在众多高贵的人物间生活,便觉得自己也十分高贵了没了轻重,她的最好的朋友恰恰就是他们一家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而她偏偏没轻没重地得罪了那位,做了极为失礼的事情。也许是因着管教不当的由头,那位小姐被送离了他们的视线,连带着他们一家,也再没有了旧时的荣光。”

楠焱弥将茶盏放下,持着那支玉簪细细把玩,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若故事就这样完了,你觉得最可怜的是哪个?”

“……”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