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默然无言,转身退出囚室。立于门外石阶之上,他对刑部主事沉声吩咐:“送入西华宫偏殿圈禁,拨两名老成内侍照料起居。每日仅可在殿后小园缓步散心,禁绝一切外人交谈,无需供给纸墨笔砚。”
无笔墨,便无追忆、无思虑、无妄念;无交谈,便无纷争、无蛊惑、无余生。让赵宗瑖于方寸天地间,静静耗尽一生,便是对末代王孙最公允的归宿。
赵宗瑖迁入西华宫那日,汴京春雨淅淅沥沥、绵长温柔。
他静坐殿门槛上,静静听雨。檐角雨水连绵成丝,坠落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朦胧了整座宫院。内侍躬身递来一碗温热汤羹,他抬手接过,浅尝一口,轻声问询:“此汤,可是御膳房所制?”
内侍惶恐垂首,不敢应答。
赵宗瑖亦不追问,自顾自又饮一口,语气轻浅如呢喃自语:“比起父王口中御膳房滋味,差得太远。可父王从前教我的诸多宏图霸业、权谋算计,如今看来,好像从未有半句是真的。”
言罢,他轻轻放下汤碗,再度静看檐下烟雨。水洼澄澈,映出一方灰白寥落的天空。他凝望着那片倒影,从雨落至雨歇,从云沉至云开,直至一缕淡薄日光穿透云层,照亮水洼方寸天地,也未曾再动分毫。
同日午后,汴京城外春雨初歇,皇城之内余哀未散,城南护国寺的清幽小院里,却藏着一桩瞒过全城、骗过帝王的惊天秘辛,一屋烟火温软,消解了半生朝堂风霜。
不过三日之前,汴梁城内还上演过一场惊天火海。襄阳王残余死士蛰伏暗处,趁宫变大乱、城防动荡之际,悄然潜入王园,纵火焚宅,烈火冲天、彻夜不息,将整座庭院烧得满目焦黑、寸木余烬。火势凶猛、房梁坍塌,火场之中尸骨难辨、残骸焦枯,任谁看了,都只会认定是府中之人尽数罹难。
朝野上下无人知晓,这场大火本就是王中华苦心布局的瞒天过海之计。秦铁画一众护卫早有预案、稳妥撤离,唯独刻意留下残局,对外坐实——王抓财、姚氏二老,不幸葬身逆党余孽纵火之灾,为国殉难、死于非命。
噩耗传出,汴京震动。王中华、王香君兄妹二人当庭恸哭,悲恸之色情真意切、痛彻心扉,满朝文武无不动容。仁宗感念王氏二老半生良善、默默辅佐,更怜其遭逆贼牵连、无辜殒命,龙心恻然,亲下旨意,辍朝半日,率百官亲临王园火场吊祭,赐厚葬、享乡祀,极尽人臣哀荣。
满城百姓、文武百官皆叹王氏忠义、二老可惜,人人称颂帝王仁厚体恤,唯有寥寥数人知晓,这场盛大悲恸、举国悼亡,全是一场精心演绎的盛世假象。
此刻小院厨房,烟火袅袅、岁月安然。王抓财蹲在灶膛前静静添柴,干枯木柴在灶火中噼啪作响,暖红光火跳映在他沉静的眉眼间,洗去了半生风霜、朝堂戾气。灶上铁锅咕嘟翻滚,一锅滚烫胡辣汤热气氤氲,辛香醇厚的暖意漫满小屋,是寻常人间最安稳的滋味。姚氏立在案板旁,细细切着细碎葱花,刀刃起落均匀平缓,每一下都是尘埃落定的踏实,褪去了昔日颠沛,远离了朝堂凶险。
杨管家一身素布衣衫,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两包粗盐,轻轻搁在灶台边角,拍去掌心微尘,语声低缓凝重,再无往日闲适,只剩沉定:“城南粮铺近日粮价微涨,市井尚且安稳,无人疑心旧事。梁怀吉前日暗中传话,王园火场残迹已尽数清理,新墙今日起砌,封死整片废园,从此世间再无旧王园,再无‘葬身火海’的破绽。”
王抓财往灶膛添上一截枯枝,火光明暗起落,映得他神色平淡无波,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沧桑。他半生隐忍、步步谨慎,从陈州渡口的清贫度日,到随子入京、深陷朝堂漩涡,从未争权逐利,却始终被风云裹挟、身不由己。
尤其姚氏的隐秘身世,更是悬在一家人头顶的利刃——她是仁宗昔年旧宫宫女,藏着帝王年少旧缘、深宫秘事。帝心最是难测,恩义与猜忌从来只在一念之间。今日仁宗体恤、极尽哀荣,来日若旧事重提、疑心再起,便是满门倾覆之祸。
王中华看透了这层帝王心术,也看透了伴君如伴虎的终极凶险。唯有一死,方能百了;唯有彻底淡出汴京朝堂,方能保全阖家性命。
“烧了也好。”王抓财缓缓开口,嗓音粗粝安稳,无半分惋惜,只剩释然,“旧宅烧尽,旧身份焚灭,旧牵绊断绝。从此世间再无王抓财、姚氏,正好脱身。”
姚氏撒下一把青葱葱花,看着翻滚的热汤,轻声附和,语气温柔却笃定:“汴京繁华,终究是是非地。这里的荣华、哀荣、风波、算计,我们都不沾了。往后远离朝堂,不问朝政、不闻权争,只求一世安稳。”
这场火海假死,是王中华忍痛定下的万全之策。人前,他是痛失双亲、悲恸欲绝的忠臣孝子,博取朝野同情、稳固自身权位;人后,他亲手送走至亲,斩断所有软肋,以一身孤绝立于朝堂,从此无牵无挂、无惧无怖。世人皆道他惨遭家祸、身世可怜,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场生离死别,是他能给父母、给家人最好的保全。
杨管家颔首,低声续道:“后路已然妥当。大理路途虽远,却偏安一隅、远离中原朝堂,山高水远、王法难及,是真正的避世之地。杜子腾已然先行南下,沿途驿站、水路关口皆已打点妥当,我们四人一路悄然离京,从此永居大理,再不踏回汴梁半步。”
一句“永居大理”,道尽了此后余生的归宿。
从此,汴京史册里,王抓财、姚氏是殉难忠良、受万世祭拜;可世间真实红尘里,他们将隐姓埋名、终老南疆,斩断与大宋朝堂的一切纠葛,彻底脱离帝王视野、权争漩涡。
暮色徐徐垂落,残春雨后晚风微凉,护国寺小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满青砖地面,温柔抚平所有风波。
杨管家缓步退至院外,静静伫立。屋内灯火可亲、烟火寻常,王抓财稳稳端起滚烫汤锅,姚氏从容摆放两副粗瓷碗筷、一碟家常酱菜,简单质朴,却胜过万千繁华。半生风雨飘摇、步步惊心,终于换得此刻岁月静好。
屋内语声轻柔,烟火细碎,岁岁安然。
“盐味可还适中?”
“刚好入味,你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