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枫看了他几息，没再多说，转过身，朝走廊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走过两排牢房，在尽头那间单独隔开的铁门前停下来。

这间牢房比唐啸那间小了一半，墙壁上嵌的照明石也少了一颗，光线更暗，暗到第一眼看过去看不清角落里蜷着的那个人形轮廓。

千寻疾靠着墙根坐着，像一截被丢弃了很久的朽木。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垂在肩侧，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折磨刻下的纹路比他当年在教皇位上时要深得多，深到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叶寻枫站在铁门外面，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抬起脚，轻轻踢了踢铁门底部的横杆，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千寻疾抬起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从墙角跪爬起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额头抵住地面，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练了很多遍却依旧说得磕磕绊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我不该对你们动手……我不该……”

叶寻枫没有接他的话，等他磕了大概三次，才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千寻疾的动作停了下来：“我问你一件事。你当初对我动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念头？”

千寻疾伏在地上没有动。

叶寻枫继续问：“那个念头是忽然升起来的，还是一直就在？你好好说，我要听真话。”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千寻疾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平稳到像是他正在用这段沉默的时间在一堆破碎的回忆里翻找什么已经快要被埋没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样慌乱，像是被打捞到一半的沉船忽然在泥沙里触到了某块硬物。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拼凑碎片时才有的谨慎和不确定：“一开始……一开始我是高兴的。你出生的时候，我其实是高兴的。我盼了很多年，想有个弟弟。天使一族一脉单传了太多年，多一个孩子，是好事。你那个‘枫’字……是我翻了好几天的书挑出来的。我给父亲看，父亲也点了头。我那时候觉得，你长大了，武魂殿就更强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吞咽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后来……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心里忽然多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说，留着他干什么？他活下来，以后武魂殿就不一定是我的了。那个念头一开始很轻，像风吹过，我没当回事。但它越来越重，越来越响，到最后我根本分不清那是我自己的想法，还是别的东西塞进来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又伏回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像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螺。

叶寻枫站在铁门外面，沉默地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千寻疾那双因为长年蜷坐而变形的手指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念头来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说，你接触过什么人，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千寻疾伏在地上，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闷闷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那段时间，我经常做梦。梦里有个人，看不清脸，总在跟我说一些话。醒过来的时候记不住具体内容，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透不过气来。”

叶寻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