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从来明月照官衣!(2 / 2)

“这首诗的意思是,首阳山上采薇蕨的伯夷叔齐,早已不干这档子事了;

北海边吞毡饮雪的壮举,也只是梦里的事情了。

偶尔说起班超“投笔从戎、封侯万里”的壮举,

就让老朋友们叹息:你终究还是贪图富贵了“轻肥’出自“乘肥马,衣轻裘’,指富贵。

洋洋数千言的上书,写的其实是投靠新主的投名状;

五十根琴弦弹奏的,不过是乞求赏饭的谄媚之词。

不要惊讶先生换了新的面孔,

从来明月照着的,是那一身官衣罢了。”

看着一群半大孩子,抑扬顿挫的读着“莫讶先生新面目,从来明月照官衣”,焦兰舟忍不住开口:“先生上书是为了边事,不是为了做官。沈希孟根本不懂先生经历了什么,也不懂辽东是什么样子,他凭什么骂?先生,您……”

方孝孺笑了一下:“子楫,谁说他不懂我?他可太懂我了!这封信可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他的圈子看的。这首诗送到我这儿,他的朋友们就知道,沈希孟跟方孝孺划清界限了。他骂我骂得越狠,他在金陵就越高洁,跟我割袍断义,名声会很不错的。”

“先生……”

方孝孺戏谑道:“但是呢,他其实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想想,如果我真的像他诗里骂的那样,是个贪图富贵、卖身投靠的小人,他敢写这首诗给我吗?他就不怕我拿了这首诗去告发他?锦衣卫正愁抓不到把柄呢。他敢写,就说明他知道我不会告发他。”

“我这学生,其实是我的知音啊!肯定有不少人认为我方孝孺真的变节了,只有我这学生那么信任我……哈哈,子楫,这也算用身家性命来信任我呢!”方孝孺边说边笑,顺手把这封信丢在取暖的火炉里。焦兰舟有点忧虑地看着方孝孺:“先生,您不生气吗?”

“生气?”方孝孺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在金陵的时候,我也写过这样的诗。骂这个,讽那个,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那时候我以为,骂人就是尽忠,写诗就是报国。现在想想,太可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窗。风雪涌进来,扑在他脸上。

“死了那么多人。是他们写的诗有用,还是我的上书有用?我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写了一辈子的文章,有什么用?能挡住鞑子的箭吗?”

“子楫,我跟你说过,我以前所谓的气节,其实就是自私。我守着建文旧臣的名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心安理得地在辽东苟活。可实际上呢?我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

方孝孺的情绪到底起了波澜,声音越来越大,

“所以我不在乎。他们骂我变节也好,骂我投靠也好,骂我晚节不保也好,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上书之后,朝廷会重视辽东。朝廷重视了,就会派兵。派兵了,女真就不敢再来。女真不来了,更多的周六就不会死,更多的周显声就能好好长大。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看着焦兰舟。

“知行合一。子楫,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在做!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

“先生……”焦兰舟眼眶红了。

方孝孺摆了摆手:“无所谓了。他们骂他们的,我做我的。骂累了,自然就不骂了。不说这些了。子楫,明天就是除夕了吧?”

“是,先生。明天就是腊月三十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咱们在辽东已经过第三个年了。”

焦兰舟也有些感慨:“是啊,头一年,先生大病了一场,年都没过好。第二年,总算缓过来了,周六送了一点野彘肉……”

他突然停下。

周六已经死了。

腊月三十,辽东的天亮得特别晚。

方孝孺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焦兰舟拄着拐杖,把去年写剩的红纸找了出来,裁成一条一条的,研好墨,等着方孝孺来写春联。

方孝孺洗了手,走到桌前,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想了想,写下了一副春联。

上联:雪压青松松更翠

下联:霜打梅花花愈香

横批:岁寒知节

焦兰舟看着这副春联,沉默了一会儿:“先生,这联……”

“怎么?不好?有点俗是吗?这儿的老百姓,认字的都不多,我写的佶屈骜牙给谁看啊?”方孝孺放下笔,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

焦兰舟想想确实如此,却还是说道:“确实需要写俗一点,但是这个会不会太硬气了?大过年的,哪怕写“福满人间’、“春回大地’之类的呢?”

方孝孺哈哈大笑:“辽东这地方,春天来得晚。与其盼着春回大地,不如夸夸自己扛过了冬天。贴上!焦兰舟不再说什么,端着浆糊,把春联贴在了门上。红纸黑字,在一片白雪茫茫中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