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刚接过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国公……让您见笑了。”“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哭出来就好,憋着才难受呢。来,再吃点菜。这烧鸡也不错,你尝尝。”李至刚夹了一块烧鸡,默默地吃着。方晟也不催他说话,自顾自地喝着酒,还跟阿福说了一声:“阿福,你在外头等着吧,不用进来。”
阿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昏黄的油灯,几碟菜,一坛酒。
过了一会儿,李至刚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放下筷子,看着方晟:“国公,您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
“那不然呢?我来诏狱还能干什么?我就是想着,我好像请了礼部所有人吃饭,一直没请你。这不合适。你可是尚书,怎么能不请你呢?”
李至刚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谭国公,在下已是阶下囚,当不起尚书了。”
“哎,我说老李,二殿下都放了不少人出来了,你说你,该有什么交代就交代呗,死顶着干嘛?李至刚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很久。
国公说得……也不无道理。
“国公,下官……想跟您说件事。”
方晟嘴里嚼着牛肉,含糊道:“你说,我听着呢。”
李至刚放下筷子,看着方晟的眼睛:“下官要举报。”
“举报?举报谁?”
李至刚深吸了一口气:“举报礼部那些在靖难之后,暗中使绊子的人!”
见方晟没反应过来,李至刚只好继续解释:
“国公,您还记不记得,陛下登基那天,有个人在御驾前面拉住马?”
方晟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人是杨荣?去安南接我儿子班去了。”
“没错。但谭国公,您知不知道,这件事本来是有人安排好的?”
“礼部当时拟的登基仪注,就是把“谒陵’排在“登基’后面的。先登基,后谒陵,这是礼部定的顺序。如果不是杨荣在最后一刻冲出来拉住御马,陛下就会按这个顺序走完。”
方晟皱着眉头:“先登基后谒陵……有什么问题吗?”
李至刚看着他:“谭国公,您想,先登基……算了,我跟您说,这在礼法上,这是大忌。”“这件事是礼部几个人私下商量的。他们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想让陛下在登基第一天就出个丑。”
方晟沉默了片刻:“那几人……是谁?”
李至刚咬咬牙,报了几个名字,方晟一一记在心里。
李至刚还没结束:“还有一件事。年号。当时礼部拟的备选年号里,当时的翰林学士王景动了手脚。他把“永乐’放进备选名单里,是故意的。因为“永乐’这个年号,历史上被用过好几次。前凉张重华用过,伪燕慕容泓用过,逆贼方腊也用过。没有一个善终的。”
“如果陛下选了别的年号,那就没事了。但陛下偏偏选了“永乐’。”李至刚叹了口气,“陛下选完之后,礼部那些人就在背后偷笑。”
方晟若有所思:“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胆子大,”李至刚苦笑,“是因为他们觉得不会有人知道。年号是翰林院拟的,礼部报的,陛下自己选的,来来回回,查不到他们头上。就算有人觉得“永乐’这个年号不吉利,也没法说这是谁的主意。只能怪陛下自己没看仔细。”
李至刚看着方晟:“可是谭国公,下官知道。下官当时在礼部,看到那个单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永乐’这个年号被放在中间,不显眼,但恰恰是正中间的位置。按照人的习惯,扫一眼过去,最容易注意到中间那个。这是故意的。”
方晟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那……那个王景,现在还在翰林院?”
“还在。”李至刚点头,“而且升了官,现在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对于礼法这些事,他似懂非懂,觉得有点严重又不严重,于是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还有别的吗?”
李至刚犹豫了一下:“还有盛庸和耿炳文。”
方晟的眉头皱了起来:“盛庸?耿炳文?他们不是已经……不管事了吗?”
“是。靖难之后,盛庸就辞了官,回乡去了。耿炳文也被夺了兵权,在家闲居。但谭国公,您知不知道,这两个人,经常来往?”
方晟摇头:“我上哪儿知道去?”
李至刚看着他:“他们在私下见面。而且盛庸不止一次跟一些老臣聊到,说是想知道建文君的下落!”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方晟再傻,也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方老爷叹口气:“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肯好好过日子呢?陛下都登基了,日子也太平了,他们非要折腾这些干什么?”
李至刚苦笑了一下:“国公,有些人……放不下。”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黄酒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在意,喝完之后放下碗,看着李至刚:“大宗伯,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记下的。”
李至刚点了点头:“多谢谭国公。”
“别谢我。”方晟摆了摆手,“我还要谢你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李至刚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吃着,像是要把这一个月亏欠的热乎气都补回来。方晟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喝酒。今天不谈这些糟心事了,好好过个年。”
李至刚端起酒杯,和方老爷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大年初五下午,方晟在诏狱里待了两个时辰,直到酒喝完、菜吃完,才提着空食盒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走出诏狱大门,被冷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这年过的,真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