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宫中,朱高炽坐在御座下首,廊下站着二十来个六部的官员。
水明远上前一步,行了礼:“启禀殿下,安南工部判书水明远,奉景命元后之命,向天朝汇报安南履约情形。“
朱高炽微微颔首:“说吧。“
水明远道:“按方侍郎去年所拟条约第七款,安南各世家长子须分批赴金陵游学。此次下官携各世家嫡长子共十四人,均已抵达,名册在此。“
朱高炽结果太监递来的名单,翻开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放在一旁。
水明远继续道:“按条约第三款,安南境内矿产开采权归属大明,安南须定期报送开采账目。去岁安南共开采铜矿十二万斤、铁矿九万斤、锡矿三万斤,均已登记造册。其中七成已运至边境,等候天朝接收。“他说到这里,朝方敬的方向欠了欠身:“方侍郎去年拟定此款时,下官还曾想,如此详细的分项,是否过于繁琐。如今实际操作下来,方知侍郎虑事周全,条目越细,执行起来反而越清楚,少了许多扯皮推诿之事。下官回安南之后,曾跟元后说,方侍郎的条约,非大才不能拟定,安南上下,竟无有似侍郎者!“方敬撇撇嘴,这马屁拍的……好尴尬啊,夸我割你们国家割的好,你这是真夸我啊,还是阴阳我啊?朱高炽倒是微微一笑:“方侍郎做事,确实细致。“
水明远道:“安南上下,自然不会怠慢方侍郎定的规矩。不过……殿下,方侍郎,安南去岁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红河沿岸有几个县遭了旱,粮草减收约两成。
按条约第五款,安南须上缴五成税赋,折算白银二十三万两。下官出发前让户部算过,确实凑不齐这个数。
他擡起头来,看着朱高炽,目光恳切:“下官不敢欺瞒天朝,也不敢推诿扯皮。下官只是如实禀报。“他说完就低下头,等着朱高炽的回应。
朱高炽听沉吟道:“水判书,按条约第五款,安南确实应缴二十三万两。但孤也查过安南去年的气象记录和粮价,你说的旱情,孤信。但是一信规信,规矩归规矩。孤可以在陛事咸决于陛下。“
水明远连忙道:“下官求天朝&183;……给安南一条活路。“
朱高炽看了眼方敬,见方敬示意,于是道:“水判书,你说的困难,孤知道了。这样吧,你把账册留下,孤看看。具体怎么处置,孤思量之后再答复你。“
水明远如释重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体恤。安南上下,永感天恩。“
他退后一步,又朝方敬的方向躬了躬身,“多谢方侍郎代为转圜。下官知道,若不是侍郎在殿
方敬真牙酸了,这是在捧杀我吗?
水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阮景真退了下去。等安南使团走远了,朱高炽也把方敬留下,待只有二人的时候,朱高炽才问:“姨父,安南的事,你有办法?“
方敬放下茶碗:“臣确实有个想法。让安南从咱们这贷款吧!
贷款并非现代才有的词,朱高炽能听得懂。
“殿下,安南说他们凑不齐二十三万两,但难道他们凑不齐,我们就不要了吗?”
朱高炽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照收不误?”
方敬摇了摇头:“不是,臣的意思是,二十三万两,一分都不能少。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收。”“换一种方式?”
“对。安南不是凑不齐二十三万两吗?那大明就借给他们二十三万两。他们用这笔钱来缴纳今年的税赋,然后分期还给大明。分五年还清,每年还六万两,再加上一些利息。”
朱高炽仔细捋了捋,还是感觉有点晕,疑惑看着方敬:“姨父,孤有点不太明白。安南欠我们二十三万两,我们借给他们二十三万两,让他们用这笔钱来还给我们,这不就等于我们没收他们的税赋吗?跟他们直接欠着二十三万两,有什么区别?”
方敬笑道:“殿下,区别大了。”
“首先,如果安南直接欠着二十三万两不还,那就是他们违约。大明要么派兵去讨,要么吃哑巴亏。派兵讨要,劳民伤财;吃哑巴亏,损了朝廷的威信。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结果。”
“但如果大明借钱给他们,让他们用这笔钱来缴纳今年的税赋,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第一,今年的税赋按时入库,账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拖欠。第二,安南欠大明的钱,从“税赋’变成了“贷款’。税赋是朝廷的规矩,贷款是做生意了。规矩没法变通,做生意,是可以灵活变动的。”
朱高炽还是没有太明白。
“殿下,最主要的是,贷款是有利息的。安南借二十三万两,分五年还清,每年还六万两,五年下来就是三十万两两。多出来的七万两,就是利息。安南人不但要把本金还清,还要多付七万两的利息。”“别看两万两不多,但是其实这是最关键的一点,殿下,你想一想,分期五年,每年六万两这个数字,对于安南来说也不大,他们很轻松能还上,但是……要知道,不是每年还这六万两,是每年的赋税再加着六万两!若这期间,有变故了呢?如果明年安南又遇到困难了呢?如果他们又凑不齐明年的税赋了呢?那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再借一笔钱,来缴纳明年的税赋。这样一来,他们欠大明的钱,就会越来越多。”
朱高炽逐渐反应过来了,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下去,我们现在只占安南一部分钱粮赋税矿产,但是我相信,几年后他们全部都送过来了,而且安南从君到臣,全部都在为我大明打工!额……打工的意思是,全部为我大明辛劳!”
朱高炽听完,看向方敬,就差倒吸一口凉气了。
他提出的这个贷款方案,表面上是在帮安南渡过难关,实际上却是在给安南套上一根无形的绳索。这根绳索不会勒死安南,但会让安南越挣扎越紧,最终彻底失去挣脱的能力。
杀人不见血啊!
“姨父,你这个法子……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方敬笑了笑:“殿下,臣这不是狠,是未雨绸缪。安南虽然现在恭顺,但谁能保证他们永远恭顺?与其等到他们翻脸的时候再派兵征讨,不如现在就用经济的手段……就是钱的手段,把他们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朱高炽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孤会在给父皇的奏报里提一提。等父皇定夺。”
方敬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英明。”
“姨父,这招你是怎么学到的?”
方敬笑而不语。
这个贷款方案,其实就是后世的网贷逻辑。先用小额贷款让你尝到甜头,然后一步步加大额度,等你还不上的时候,再用复利和违约金把你套牢。只不过,后世的网贷套牢的是个人,而大明的贷款套牢的是一个国家。
方敬突然兴奋起来,嗳?就你别说,我会不会等到有一天,水清澄痛哭流涕的说道:“戒戒你好,我的原生国家很不好,我二十一岁那年……”
啊哈哈哈哈哈!
我现在就等安南的景命元后,哪天来找我裸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