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卫,阿哈出有点莫名其妙,不可置信地再度追问斥侯「什么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都孛堇,海东女真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联合出兵,已经越过秃鲁河了!他们还沿途烧了俺们三个寨子,掳走两百多人!
阿哈出还是没明白:「他们疯了?咱们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突然翻脸?」
斥候低着头:「据抓到的人说,是因为海西女真的事。」
「海西?海西被明军灭了,关我们什么事?我还专门提醒了那边……」
「他们说,双岔河那一战,我们也派人去了,跟着明军后面捡便宜,说……」
阿哈出勃然变色:「说什么?」
「他们说,我们已经彻底当大明的狗了,女真人平日里虽然算不上太和睦,但是帮着外人灭我族人,他们看不下去。」
阿哈出一巴掌拍在岸上:「胡说八道!海西自己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敢找明军,拿我们撒气来了?」
帐中一片寂静,几个部落首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又有传令兵跑过来:「都孛堇!明军往我们这过来了!」
阿哈出一愣:「他灭了海西,要么退军,要么继续找海东,来我们这干嘛?」
传令兵苦笑:「曹国公说,听闻大明建州卫遭受袭击,过来支援…」
李景隆行营里,方孝孺和李景隆相对而坐。
「国公,您打您的仗,把我叫来一路跟着干嘛?」方孝孺有点委屈。
李景隆嘿嘿一笑:「跟这边的丘八们说不上话,希直先生是我老熟人,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嘛。」方孝孺喟然一叹,自己当年和李景隆熟悉,还是靖难时候的事呢。
「既然国公纡尊降贵,那容在下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方孝孺盯着李景隆一会儿,幽幽开口:「曹国公此次用兵,运筹帷幄、调虎离山、驱虎吞狼、离间诸部这一连串的手段,环环相扣,颇有令尊风范。」
李景隆笑了笑:「方先生过奖了。」
「但在下记得,靖难之时,曹国公率五十万大军征讨北平,却被燕王打得大败而归。郑村坝一战,全军溃散;白沟河一战,更是丢盔弃甲。在下斗胆问一句,当年靖难,曹国公是不是有意……输给燕王?」「额……」
李景隆尴尬了。
承认吧,有点不好意思,一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二是这毕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不承认吧,这不实锤自己是草包吗?
「那个,希直先生,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李景隆两次带兵,打的仗可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和当今天子打,天子那是有大气运的,现在是跟外族打,能一样吗?反正我告诉你,我没放水,信不信是你的事!」
李景隆言之凿凿,讳莫如深。
方孝孺:……」
这是说了还是没说啊?
方孝孺叹口气:「国公用兵如神,在下佩服,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要假扮建州女真,去挑拨海西和建州的关系。」
李景隆见糊弄过去了,松了一口气,见方孝孺提到自己的得意之笔,忍不住炫耀道:「先生有所不知,女真各部,虽为同族,但是面和心不和,各有各的打算。海东最强,海西最散,建州最滑,建州靠着背靠大明,得了咱们的扶持,才在女真各部有点话语权。现在海西垮了,海东如何感想?肯定怕建州趁机吞并他们。」
「建州位置太好了,西街辽东,东联东海,北控松花江,建州等于女真的咽喉,现在海西没了,海东也要趁着建州还没坐大,先下手为强。」
方孝孺感叹道:「国公,我在辽东已有数载,但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知道我所了解的,不过是皮毛而已。曹国公对女真各部的洞悉,在下佩服。」
李景隆笑了笑:「希直先生,你知不知道,女真各部里,有一个部落,一直被其他女真人欺负?」「哦?哪个部落?」
李景隆自信满满:「使鹿部。他们在最北边,靠驯鹿为生,不擅长打仗。海西强的时候,抢他们的鹿皮和人参;海东强的时候,掠他们的人口做奴隶。他们打不过,只能年年往更北的地方迁徙。」方孝孺点点头,有点不明白李景隆为什么说这个。
李景隆狡黠一笑:「我派人去联络使鹿部了。告诉他们,大明天兵愿意帮他们夺回被抢走的土地和族人。条件是,他们要在东海女真的后方,点一把火。」
方孝孺愣了一下:「曹国公……你这是要让他们腹背受敌啊。」
「希直先生,打仗嘛,不一定要自己动手。让别人替咱们打,才是最省力的打法。这一次,我的目标是做到零伤亡!」
翌日,李景隆亲率五千精骑进入建州卫,最开始,阿哈出对李景隆的军令不冷不热,但是现在,阿哈出亲自迎出三里之外。
尊严,是打出来的。
海西一战,明军双岔河全歼海西主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女真各部,阿哈出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曹国公,手里沾的血不比任何一个女真勇士少。他恭恭敬敬地把李景隆迎进寨中,摆酒设宴,殷勤招待。李景隆也不客气,坐下喝了三杯酒,然后放下杯子,开门见山:「阿哈出都督,本帅此来,是为了替你解决海东之患的。」
阿哈出只能道:「曹国公大恩,末将感激不尽……」
李景隆摆了摆手:「哎,海东袭击大明属卫,就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本帅若是不管,回去怎么向陛下交代?不过……海东毕竞兵多将广,本帅带来的兵虽然能打,但要彻底剿灭海东,还需要都督鼎力相助。」阿哈出心中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问道:「曹国公的意思是……」
「明日,本帅与都督合兵一处,与海东决一死战。都督为前锋,本帅为你压阵。你我合力,一举荡平海东,如何?」
前锋。
阿哈出瞬间脸色一白,这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啊!
但是看到李景隆皮笑肉不笑的脸,阿哈出沉默了片刻,最终低下头:「末将……遵命。」
次日,建州卫以东的平原上,两军对阵。
海东女真倾巢而出。他们看到明军的旗帜在建州阵后飘扬,怒不可遏。
「阿哈出做了明狗的走狗!今日不杀尽建州,我海东女真誓不为人!」
战鼓擂响。海东女真疯狂涌向建州阵地。
阿哈出站在阵前,看着迎面扑来的海东大军,心中发颤。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明军丝毫没有向前移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