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开饭时,王军那排板房门口摆着搪瓷盆。
里面盛着分量丝毫未变的稀粥,表面飘着几片菜叶。
关门的声响闷重刺耳。
大志的兄弟叫李强,两人同村出来。
当年逃难,他俩背靠背轮班守夜,一口水都要分着喝。
他端着自己的碗,在板房门口蹲了很久。
碗沿抵着嘴唇,一口没喝。
粥的蒸汽在晚风里慢慢散掉,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才松开手,把碗搁在了地上。
碗底碰到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碗里的粥晃了晃,从碗沿溢出一些,落在灰扑扑的地上。
他站起来,抬起脚狠狠踩在碗上。
搪瓷碗在脚下发出扭曲的嘎吱声,粥溅得他裤腿、鞋面上全都是。
“他们就是拿咱们当牲口使!”
他的声音从板房门口传出来,在空地上荡了一圈,又被隔墙挡回来。
食堂那边收碗的人停了动作。
赵鸣从侧门探了一下头,又飞快缩了回去。
空地边缘站着的两个人偏头看了一眼,没人走过来,也没人接话。
“大志没了!他妈的人没了!”
“工分没变,补给没变,连他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李强的声音越来越大,攥紧的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又重重垂落。
“咱天天往外跑,死得比路边野狗还快!换回来什么?就换这一碗稀汤?”
隔壁板房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没上前。
再隔壁的窗户亮了一下,一张脸贴在玻璃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王军的房门开着。
他坐在床沿,面朝门口,看着李强站在灯光底下。
李强肩膀披着一层淡黄色的光,后背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也没说那句“行了”。
他就静静坐着,任由李强的声音在空地上反复回荡。
一直到李强骂完最后一句,转身摔回自己的板房。
关门的巨响震得整面墙都在抖。
王军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朝走廊两侧看了一眼。
几扇门开着,几扇门关着。
每扇门后都藏着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有人先划亮那根火柴。
“都过来。”
他说。声音不高,可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三第一个走出来,站在走廊中段。
然后是李强,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和尘土。
接着是后排板房的几个年轻人。
有人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喝的粥,有人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人一个接一个从门里走出来,在走廊两侧站成松散的一排。
所有目光都落在王军身上。
王军等最后一个人站定,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
十二个人挤进了那间小小的板房。
床沿坐满了,地上蹲着几个,门口还站着一个。
那人虚掩上门,就靠在门边不动了。
灯泡在头顶晃荡,昏黄光线打在每个人脸上,棱角格外分明。
王军站在桌子边,扫过面前这十二张脸。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有人盯着门缝漏进来的光,有人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咱们干了多久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个月零三天。”刘三回答。
“工分攒了多少了?”
“三百六十七。”
“够不够进主园区?”
“不够。”刘三的声音干涩,“还差一大截。”
王军点了点头。
他又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
从李强泛红的眼眶,到门口年轻人抿紧的嘴唇,再到老周攥紧膝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