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暖阁开账(1 / 2)

御账匣打开时,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圣旨。

只有一册薄薄旧账。

纸页泛黄,边角有兰纹火漆,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江北旧折。

白芷被顾行之的人一路带进明德殿时,跑得头发都有些乱。

她见到皇帝,也顾不上害怕,行礼行得又快又硬。

“民女白芷,见过陛下。”

皇帝道:“免礼,看账。”

白芷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见皇帝,皇帝说的不是平身,而是看账。

她立刻起身,眼睛落到旧账上。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静了。

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一碗饭。

不过这碗饭里都是血。

我把江北旧折推给她。

“能看吗?”

白芷没有立刻翻。

她先洗手,又用帕子擦干,再小心展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白嵩的字。

白芷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是我爹的字。”

屋里没人催。

皇帝也没有。

他看着白芷,眼神里有一瞬很复杂。

也许是愧疚。

也许是别的。

白芷翻开第二页。

我坐在旁边,手里摊着永丰三柜票根、清和义仓米券、南药棚病档、慈恩寺功德总簿。

这些东西堆在皇帝案上。

说实话,很不合规矩。

但今晚已经没什么规矩了。

规矩被他们拿来杀人,我们拿来压案,彼此都挺忙。

白芷看账很快。

她先看总数,再看尾数,最后看反钩。

手指顺着账页一行行滑过,算盘珠子在旁边轻轻拨动。

“江北旧折不是赈灾账。”

她忽然道。

我问:“那是什么?”

“是折算法的原册。”

皇帝看着她。

“说清楚。”

白芷道:“这册子记的不是哪年发多少粮,而是灾荒时如何统计户口、折粮、转运、安置。原本是救灾法。”

她翻到一页。

“这里写,灾民入册后,按实口发粮。老弱病残另给药。死者销籍,逃户追记,不得重领。”

阿六若在,估计会问:这不是挺好吗?

我也觉得挺好。

好东西最怕落到坏人手里。

白芷继续翻。

“后面被人改了。”

她指向一页夹纸。

“原册写‘不得重领’,旁批改成‘可折三项’。”

“何为三项?”

“义米、安民药、水陆功德。”

我心里一沉。

正是清和义仓、南药棚、慈恩寺。

白芷把旁批和永丰票根放在一起。

“同一套。”

她又取出郑怀恩那本折算册。

“郑怀恩用的,是改过后的折算法。”

皇帝看着那行旁批。

“谁改的?”

白芷没答。

她翻到旁批后几页。

纸页中夹着一张薄薄的旧信。

不是白嵩的字。

也不是郑怀恩的。

字苍劲,笔力很稳。

我只看一眼,便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沉下去。

“王相的字。”

白芷把信展开。

信上写着:

江北流户甚众,国库不充。

实口赈济,朝廷难支。

旧折之法,当以朝纲为先,活户、死户、逃户,不必拘泥。

若先安朝纲,再论民生。

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枚私印。

王氏。

屋里很安静。

这封信,比王氏私印送香炉更要命。

香炉可以说家中妇人仆役借印。

这封旧信,是王阁老亲笔。

王氏私印。

白嵩旧账里夹着。

承熙十四年的折算法被改,是王相亲自推动。

白芷声音很冷:“原来三项折算,不是郑怀恩想出来的。”

她看向皇帝。

“是王阁老。”

皇帝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却没有松。

有王氏亲笔,很好。

但还不够。

王阁老可以说,这是当年国库艰难时的权宜之论,不代表他让人贪墨、杀灾民、烧账、下药。

我们需要把王氏旧批和现在的赈灾银案扣死。

我继续翻永丰票根。

“白芷,你看这里。”

永丰三柜票根中,有几张承熙十七年的新票。

江北赈灾折银。

清和义仓功德米折银。

慈恩寺水陆香火银。

安民药料银。

这些票根上,除了永丰三柜记号,还有一个小小的押字。

崔。

崔敬。

王氏亲族。

白芷拿过来看,迅速拨算盘。

“承熙十四年王氏旧批,尾记是五。”

她又翻新票。

“今年江北赈灾三项折算,尾记也是五。”

我问:“能证明承接同一账法?”

“能证明做账的人故意沿用旧批。”

“谁做?”

“永丰三柜。”

“永丰三柜谁管?”

“崔敬。”

崔敬是王氏亲族。

王氏旧批,永丰三柜,新旧同尾。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皇帝看向魏直。

“崔敬呢?”

魏直道:“已押入内卫值房。”

皇帝道:“带来。”

崔敬被带到明德殿时,整个人都快散了。

他本来就胆小,被顾行之扣了半日,再被带到皇帝面前,腿软得几乎跪不稳。

“陛下饶命!小的只是看柜,不知情啊!”

皇帝还没问,他先喊饶命。

这种人通常知道很多。

只是不知道该先卖谁。

我把永丰票根放到他面前。

“崔二爷,永丰三柜今年赈灾折银,为什么沿用承熙十四年王氏旧批尾记?”

崔敬看着票根,脸上肥肉都在抖。

“小的……小的不懂尾记。”

白芷冷笑:“你是不懂,还是不敢懂?”

崔敬看她一眼,又看皇帝,直接磕头。

“小的真不懂!三柜旧账一直由曹衡管,小的只知道有清账牌来,就照旧柜规矩开柜、兑票、转银。”

我问:“清账牌谁拿来的?”

“这……这不能问。”

顾行之抬眼。

崔敬立刻改口。

“能问,能问!只是小的真不知道名字!”

“说样子。”

崔敬咽了咽口水。

“有时是宫里人,有时是寺里人,有时是户部书吏,有时是王府……”

他忽然闭嘴。

我眉头一挑。

“王府?”

崔敬整个人都快趴到地上。

“小的是说王氏府上,不是亲王府!”

皇帝的眼神冷得吓人。

“王氏府上谁来过?”

崔敬哭道:“王阁老府大管事,王福。”

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