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青峡以前,我让梁肃做了一件他最不喜欢的事。
把三府疫亡总册公开。
不是把三千七百四十六页全部贴在一面墙上。
青州城墙再大,也贴不下那么多人的命。
而是按县、村、死亡年份分别抄成小榜。
每县一份。
每村一份。
驿站一份。
寺庙一份。
盐场与河工各一份。
谁见过榜上人活着,便在名字旁加一条活证。
谁确认已经死亡,写明尸体、坟地、医证和家属。
谁只知道转运线索,也先记。
不急着定。
先让名字走出去。
梁肃看着一屋子抄榜书吏。
“全部公开,会有多少人来争田?”
“不知道。”
“会有多少假冒者?”
“不知道。”
“宗族会不会械斗?”
“可能。”
他盯着我。
“你只有不知道?”
“梁大人以前什么都知道。”
我道:“最后仍只能把人关在墙里。”
“如今有些事可以让百姓自己来补。”
“官府只负责验。”
梁肃沉默片刻。
“若他们故意作假?”
“账、人、旧物三处合验。”
“一个人能撒谎。”
“一整个村子的桥、井、田界和旧伤不容易一起撒。”
白芷已经把验法写成简则。
不识字也能听懂。
一,姓名相同不算。
二,亲属认领不算全证。
三,至少再有旧籍、旧物、旧伤、邻证、税册中的一项。
四,涉及田产与婚姻,只先记,不当场强判。
五,凡举报活人仍被拘于河工、盐场、粮道者,先救人,再核账。
最后一句是我加的。
白芷原本不赞成。
她说容易有人假报。
我说假报可以追责。
活人被困不能等。
她想了想,保留。
三府一起开账,需要印。
永安有林桓半枚真印。
清丰县令被拿,由县兵验丁印暂证。
青州用巡抚关防。
公主府赈灾监理处再发一份总告。
都察院奉旨开账印压最后。
五种印。
没有一枚能单独决定。
这次不是为了把责任拆散。
是让任何一方都不能悄悄收回。
抄榜分三路送出。
不走同一驿。
第一路由巡抚差役走官道。
第二路由公主府女官沿赈粮站送。
第三路交给各县来青州认人的百姓。
官路能拦。
赈粮车能拦。
几百个把亲人名字揣进怀里的人,很难全拦。
午后,永安先传回消息。
林桓把旧仓前的改活榜抄成十二份,送往周边村镇。
当日新增活证一百三十七条。
其中二十六人被确认正在外地粮庄做工。
七人在慈济寺后院做无籍杂役。
还有三人,去年已经被征入地方守军。
死人不仅能当苦力。
还能替朝廷守城。
清丰也传回消息。
赵衡带人查陈记船行。
找到齐小满当年的船票底根。
船行收钱把他送到青州。
随后却向县衙出具坠河凭证。
船行一条人命赚两次。
一次收活人过河钱。
一次收县衙尸骨无存银。
清丰百姓顺着船票,又找出十九名可能被送往青州的人。
青州南县开榜最慢。
当地县令先说没有接到巡抚正式令。
梁肃直接派方承礼去。
方承礼出发前问我:
“县令若仍不肯?”
“封印。”
“若守军拦?”
“让他们先看名单。”
“名单上若有守军家属?”
“那便省事。”
“没有呢?”
“再讲道理。”
“讲不通?”
燕小乙在旁边道:“我去。”
方承礼立刻觉得应该能讲通。
傍晚以前,三府第一轮总数汇回青州。
原疫亡名单三千七百四十六人。
已当场验明存活者接近千人。
永安旧仓七十三人已经完成临时复籍。
清丰原册九十五人已验明存活,其中八人仍在青峡待救,二十三人确认死于河堤。
青州赈工营七百九十八名活人全部重新点清,四十九名死者另立死难与家属待核册。
灰窑车中获救的三十六人,已分别并入清丰与青州南县对应名册,不再重复计数。
剩余两千余人全部改列“待查”。
不再沿用原来的“疫亡已结”。
待查不等于死。
这两个字很重要。
以前县册一写疫亡,便不必再找。
如今写待查,官府至少要承认:
不知道。
不知道,便得查。
白芷将三府第一轮数字写在青州府衙门外。
有人问:
“若最后真死了呢?”
她道:“写明怎么死。”
“死在哪里。”
“谁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