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灯下黑(1 / 2)

朱门画骨 姒锦 2340 字 20天前

赏花宴继续。

仿佛席间骟猫只是一段助兴的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没人在意。

几位夫人借着酒意闲聊,话题从花木转到绸缎,又从绸缎转到京中私下流传的风声。

“如今这世道,米面炭薪一日一个价,我家那位说,南边的粮道前阵子又堵了,漕运上的船比往年少了好几成。”

“我们家老爷也说,这阵子衙门口递上去的公文压着迟迟不批,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可不是?我们府上这月采买,比上月足足多了三成银子。问管事,管事直叹气,说是南边运不过来。”

“这算什么稀罕?上回北境来的急报,说肃王今年扩了三千亲兵,要屯田固疆,也不知王爷是个什么章程。要我说,两头心思不一样,早晚要出大乱子的……”

“北境离京城远着呢,鞭长莫及的事,谁说得准?”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妇道人家莫管那些……”

“瞧我,喝了两杯就管不住嘴。”

几位夫人打了个哈哈便转了话头,谁也没有往深里聊。

那些话却落进了刺儿耳朵里——

漕运、折子、北境……看来谢平章的监国权柄并非铁板一块,有的是人暗地里打着算盘。

她垂下眼帘,没有深想。

朝堂风云,不是她今日的目标。

她要想法子去栖霞院。

卫家灭门当日,母亲将麒麟令塞入她怀中,此后她被谢平章从密室拖出,押入石狱,麒麟令被搜走,不知去向。

潜伏王府后,她在柳汀月跟前俯首做小,假意“投诚”,除了蛰伏复仇,利用她周旋,便是寻找麒麟令的下落。

今日上巳节,柳汀月设宴,人手大多来这头打杂了,栖霞院的守卫必定松懈。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刺儿。”柳汀月身边的蔡嬷嬷忽然走过来,叫她,“我这里走不开,你去茶阁取今年新贡的明前甘露来,侧妃娘娘要待客。”

当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机会这不就来了?

刺儿屈膝应诺,“婢子这就去。”

“快去快回。”蔡嬷嬷不耐地摆手,“别耽误太久,前头还要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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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垂着眼退出临漪榭,转过回廊的刹那,脚步陡然加快。她没有往茶阁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通往栖霞院的那条夹道。

栖霞院是前厅后寝,格局规整。柳汀月存放体己和贵重物件的库房,设在主屋二层,平日里落锁,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两个婆子正坐在廊下吃酒,小桌上摆着几碟子菜,你一杯我一杯,吃得面红耳赤。

刺儿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窗。

这里她早就踩过点了,后窗那株老榆树,枝桠正好伸到二楼窗边。

她屏住呼吸,三两下攀上树干,足尖点着枝桠过去,用短刀捅开窗纸,探指进去抵住窗闩轻轻一提……

吱。很轻的一声,像风吹动了旧木。

她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入。

落地时她先蹲下,竖耳听了片刻。

院外只有婆子含混的说话声。

刺儿的目光飞速扫过屋内……

墙面都打了顶天立地的樟木架,分门别类码放着。绸缎布匹,金银器皿,珍贵药材,全都贴着标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柳汀月当真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随便拿出一点都够寻常人家吃上三五年。

刺儿无心这些浮华财物,随手翻了翻便搁下了。

搜寻片刻,在靠墙里侧找到一口不同寻常的箱子。

通体乌黑,包着铁皮,没有标记,锁扣被磨得发亮,显然是有人时常打开,一看便知藏的重要私物。

刺儿心跳快了几拍,指尖在锁面上停了一瞬才从袖中摸出那根磨尖的铁丝。这是开刘嬷嬷的锁用过的,一直藏着,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上了用场。

铁丝探进锁眼时,她屏住了呼吸。

咔嗒。

锁开了。

手艺越发熟练,她真是学什么都快。

自嘲一笑,轻轻掀起箱盖,揭开一层素绫衬布,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方方正正的,裹在锦缎里。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

然后手指顿住了。

不是麒麟令。

是一只旧荷包,褪了色的绸面起了毛边,荷包里放着半袋碎银和一面磨得发亮的小铜镜。

这是当年柳汀月第一次上卫家的门,母亲送给她的见面礼。

她竟然还留着。

刺儿盯着那个荷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滚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记得那天母亲笑着拉住柳汀月的手,叮嘱她常来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

柳汀月当时穿着一件折痕很重的新衣裳,腕上一根银镯子是空心的,瞧着单薄窘迫。母亲看在眼里,给荷包时多塞了一袋银钱按在她手心,怕她推辞。

不料卫家满门都没了,柳汀月却活得风光体面,享尽荣华。

“昭昭,记住——你是神女选中的卫家承嗣女。当恪遵祖训,死生以之。”

母亲赴死前的话闪过脑海,刺儿闭了一下眼,继续往下翻。

然后看见了木轴卷起的金线。

一轴一轴,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值钱的光。

西厥贡品。与她先前在绣衣司殓房看到的那张人皮上的绣线,一模一样。

柳汀月单独藏在私箱里,不与其他绣线混放,分明知晓这金线与案子的干系……

她抽出一轴塞入袖中,忽然瞥见衬布底下竟还垫着别的物件。

轻轻撩开。

是一方帕子。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有些陈旧了,素净无纹,边角绣着一枝青竹,竹节处落了一个极小的“霁”字。

刺儿瞳孔一缩。

柳汀月素来喜好华贵之物,衣裳首饰无一不精,这方素帕既不华贵也不精致,分明是男子之物。

偷偷摸摸压在箱底,那便是见不得光……

刺儿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却不及深想,将帕子原样折好,塞回衬布底下,细细翻检完箱中所有物件,再凭着记忆恢复原状。

起身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没有麒麟令。

不在柳汀月这里,那便只能是在谢平章手中了。

谢平章的承德殿设了暗室,修了密库,守卫森严,她如何进得去?

还是得从柳汀月身上打主意……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极轻,几乎听不见,却让刺儿浑身一紧……

石狱几年下来,她的耳朵比常人更为灵敏。

有人来了。

刺儿飞快扫一眼周遭,闪身躲到樟木架与门板后方的平缝里,身体紧贴着墙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一双绣鞋迈了进来——

是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