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讷讷地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跟在二爷身边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唯独碰上这位沈娘子,每每束手无策。
“二爷也是忧心沈娘子安危。”
“现在瞧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影七侧身让开一步:“二爷在巷口等着。”
刺儿没再多说,带着阿桃掉头走出胡同。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骡车,灰布车帘低垂,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影七快步上前,替她掀了帘子。
刺儿踩着凳几钻进车厢。
车厢里光线昏沉,谢云烬靠在车壁上,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瞧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把油纸包往旁边搁了搁,怕她瞧不见似的。
刺儿瞥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二爷好兴致,青天白日的不当差,跑来做跟梢的勾当。”
谢云烬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我还没说你,你倒先编排起我来了?一个人跑去西厥商会,你当那是你家的后院?”
“二爷不也派人去了?”
“我是派人去查案。”谢云烬看着她,“你是亲自去送死。”
“祸害遗千年。二爷尚且活蹦乱跳的,我哪里敢死?”
当真是说一句,怼一句。
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吟昭?
谢云烬眉头微拧,目光在刺儿脸上扫了一圈,忽然问:“可看出什么来了?”
“戒指。”刺儿说,“西厥贵族的玛瑙鹰戒,不是普通商人可以佩戴的。刘大嘴就算不是西厥细作,也跟西厥王室有很深的关系。他公然戴那样的东西,不是为了显摆,就是为了亮明身份。”
谢云烬“啧”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揶揄。
“你不来绣衣司,真是屈才了。”
“二爷过奖。”
“不是夸你。”谢云烬眼尾微微垂下,“是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刺儿看他一眼。
车轮恰好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厢晃了一下。
刺儿伸手撑住车壁,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等坐稳,她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油纸包上。
“二爷的猪蹄,味道很是特别。我吃着不像外头买的。”
谢云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刺儿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北门桥头新开的那家卤味铺子。”
“北门桥头的卤味铺子,我去过了。”刺儿的声音很平,“他们的卤汁偏甜。这个不一样,里头有紫苏,还有地椒。这两味料搭在一起,整个洛京城我都没寻见一家。二爷说实话吧,猪蹄哪来的?”
谢云烬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查我?”
“我这人对吃食讲究。”
谢云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耳边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好似揉碎了万般怅然。
“我娘以前常做这个。”
刺儿没有接话。
“紫苏是她自己种的。”谢云烬说着,目光落在虚处,好像沉浸在回忆里。
“就种在小院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有一味草药,叫地椒,是她家乡才有的东西。她托人从老家带来种子,长得稀稀拉拉,也不舍得吃。”
“我娘生前不受宠,吃穿用度都比旁人短一截,却有一双巧手。厨房里剩的,旁人不要的,到了她手里总能变出些新鲜花样。这卤猪蹄的方子,就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旁的厨娘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停了一下,“她走后,我找了很多年。找遍了洛京的卤味铺子,没有一家是那个味道。后来影七在北门桥头找到一家卤味铺,说是祖传的手艺,极像了我娘的手艺。我去尝了一口,还是不像。”
“那后来呢?”刺儿问。
“后来,”谢云烬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我给了他方子。店家老头答应我,这方子只给我做,不卖旁人。”
他说完,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放下了,靠回车壁上,闭了闭眼。
“全洛京就我一个人能吃到的东西,我以为你也爱吃。”
刺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这么好的猪蹄,谁能不爱呢?”
谢云烬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算你识货。”
“谢云烬!”刺儿用力瞪他,“再敲我脑袋,我就要动骟刀了。”
“来啊。”他往后一靠,两条大长腿大剌剌地劈开,笑得散漫恣意,“正好让你看看,爷的骨头硬不硬。”
“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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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王府后角门停下,刺儿起身下车。
“喂——”谢云烬在身后叫住她。
刺儿停下,回头。
“刘大嘴那边,你别再碰了。我来处理。”
“二爷是怕我坏事?”
“老子不想年年上坟。”谢云烬声音带笑,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猪蹄带上。”
刺儿拎起那袋猪蹄,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帘落下,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谢云烬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影七在车外探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二爷?”
“嗯。”
“回府?”
“回。”
谢云烬懒洋洋地往后一仰,手枕在脑后,像是卸了什么重担,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自言自语。
“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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