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楚小姐摆了摆手,示意家丁把竹筐抬进院子:“不必忙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天热了,给孩子们带了些绿豆和冰糖,还有几匹夏布,给孩子们做两身凉快的衣裳。”
竹筐一掀开,几个趴在矮桌上的小孩已经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张望,被许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又乖乖坐好,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竹筐那边瞟。
楚小姐笑盈盈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禾和廖停身上,微微一愣:“许姑,这两位是?”
许姑连忙介绍:“这两位是来了解情况的,说是捡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想寻个去处。”
楚小姐“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苏禾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大约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竟然会揽下这样的事。
“我叫楚攸宁。”她主动报了姓名,语气随和,“家祖父是内阁楚阁老。慈幼堂是当年我祖母的一位手帕交所创,后来那位家里出了事,无人主持,我祖母便接了过来,这些年我们家一直在照看。我隔三差五过来走动走动,送些东西,陪孩子们说说话。”
苏禾记下她的身份,笑着回礼:“在下花苏禾。这位是我朋友,廖停。”
廖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楚攸宁也没想到这里会有男人,她嫌帷帽碍事就没带。但事已至此,扭扭捏捏反而不好,行事坦然,不见异常。
起义军里老弱妇孺不少,专门负责饮食、缝衣等,没少打照面,因此廖停未觉不妥。
苏禾就更不用说了。
她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上辈子更是没有未出阁女子不能与外男相见等诸如此类的讲究,几方表现自然,自然也没想那么多。
倒是许姑后知后觉不妥,但她开门迎人的时候把这事儿忘了,现在这局面,当事人都没放在心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楚攸宁也算半个东道主,既然碰上了,也不见外,领着苏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讲慈幼堂的具体情况。
“所以,慈幼堂如今的开销,全靠几位夫人小姐的私房银子撑着?”苏禾问。
“倒也不是。”楚攸宁摇摇头,语气坦荡,“祖母会专门拨银子给慈幼堂,但说到底......祖父虽为阁老,但两袖清风,家里不怎么宽裕,能帮到的自然是少。倒是有其他大人的妻女会偶尔帮衬,做做善事,缓解了燃眉之急。而且孩子们也都懂事,大的带小的,省了我们不少心力。”
她说着,弯腰摸了摸一个跑过来抱她腿的小丫头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饴糖,递给她:“拿去给大家分,不许抢。”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捧着糖跑了。
楚攸宁直起身,看了苏禾一眼,忽然问道:“花公子,你带来的那几个孩子,多大了?都是什么来历?”
苏禾便把几个孩子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与跟许姑讲的是一套说辞。说完又叹气道:“这批孩子人数不少,不知道哪里能接纳他们。若实在不行,我也只能先养着他们。让他们流落街头......我心不忍。”
楚攸宁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说句实话,你可别介意。”
“你说。”
“你能把素不相识的孩子带回家中照料,这份心肠,我自问未必做得到。但若要长期养着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撑起来的。”楚攸宁的语气诚恳,“你若信得过我,就把孩子们送来。我不敢说让他们过上多好的日子,但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他们;有一件衣裳,就绝不会冻着他们。到了年纪,我亲自替他们寻出路,绝不会随随便便打发了事。”
苏禾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的意思,也是我家的意思。不用担心我说的话不作数。”
苏禾看得出,楚攸宁说的是认真的。
苏禾回头看了廖停一眼,廖停微微点了点头。
“好。”苏禾收回目光,对楚攸宁笑了笑,“楚姐姐这番话,我记下了。我们回去跟孩子们说说,若是他们愿意,过两日便送过来。”
楚攸宁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敢情好。到时候你提前捎个信儿来,我亲自过来接,省得孩子们头一回来,心里害怕。”
“好。”
楚攸宁也不便久留,事情的细节敲定下来,她就被人簇拥着上了马车。
苏禾想了想,给许姑手里塞了几两银子。
许姑没收,推了回去:“这是做什么?”
“许姑。”苏禾又给塞回去,“我看得出,你是这里管事的人。我这一下子给你塞进这么多人来,以后都得你们受累。慈幼堂也不容易,这就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和大伙儿分一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收下吧!”
苏禾好说歹说了好久,许姑才终于收下。
就此拜别,苏禾跟廖停踏上返程的路。
“明日我得去参加复试,不在家,你让他们别乱跑。临别前该给他们买点儿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你们商量着办。这事儿你多操操心。”苏禾嘱咐道,“你准备何日出发?又要去哪儿参军?”
“我记下了。”廖停眉眼耷拉着,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把他们安顿好,我就出发。就近看吧,离京城越近越好,我想有空回来看他们。”
虽然希望很渺茫。
廖停偷偷观察苏禾的表情,被她发现了,有些好笑:“你这么看我作甚?”
“我......”
廖停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好久。
苏禾看他这模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话你直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我......”
廖停越说不出口,苏禾越感觉不妙。
孩子悄咪咪不出声,肯定是在酝酿什么坏事。同理可得,廖停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肯定也是憋了个大的。
“你说吧。”
你再不说,我的心脏可能会承受不住。
“我......我有点儿想回岚州......”
哦,还好还好......
个鬼啊!
“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事情早已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苏禾温言劝解,“你现在回去就是送命,只会白白浪费他们给你的机会。而且你不管这群孩子了吗?”
苏禾好言相劝良久,廖停忍不住问:“你不担心王佥事吗?”
“担心啊。但我一个人也无法扭转局势,生死有命,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对不起,其实是有内部消息,没那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