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工业区的路灯隔着一盏亮一盏，走两步就是一段暗。

铁门推开的时候轴承还是那个动静，嘎吱一声长响。

厂房里面黑漆漆的，北窗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摸到值班室门口的开关。灯亮了。那张工作台还在，笔记本还在，焊台还在。

一切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连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都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打开笔记本，点开直播，把手机架在了桌上。

弹幕四天没见着活的陈才了。

画面刚亮起来，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就从一个孤立数字开始暴涨，翻倍的速度比上次无人机首飞还猛。

几秒钟之内就到了五位数，然后还在往上窜。弹幕像决堤一样涌进来，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滚烫。

“才哥！！！！！“

“他真的回来了！！！“

“无罪释放是真的！！！“

“兄弟们我在现场，他刚在派出所门口直播完！！“

“所以真的是被人陷害的？？“

“警方通告我看了，'证据不足释放'，这就是没定罪！“

“没定罪不代表他没干啊，证据不足而已“

“你脑残吧？没证据就是没干，法律白学的？“

“呵呵，有钱请好律师吧“

“人家连律师都没请，技术科查不到证据才放的“

“那到底是谁黑了他电脑？“

“细思极恐，有人要害他“

弹幕分成了三个流派。一派狂欢式庆祝“才哥回来了“。

一派逐字逐句解读警方通告，“证据不足“四个字被翻来覆去地掰开揉碎了分析。

还有一派死活咬定“证据不足不代表清白“，弹幕里的火药味冲得很浓，两边在公屏上对骂，各自刷了十几屏。

陈才坐在工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弹幕。

没有笑。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这么坐着，微微低着头，偶尔眨一下眼，像是在等弹幕自己慢慢平息一些。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是拘留所里没睡好的痕迹，但整个人比去之前镇定得多。

弹幕慢慢收敛了一些，有散兵游勇开始刷“才哥你说句话““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陈才终于抬起头，对着镜头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算不上一笑。

“我被关了三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这三天我没怎么睡。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就想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弹幕安静下来了一些，在等他的下半句。

“以前她说我没出息，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冤的。我焊了那么多板子，调了那么多飞控，怎么就没出息了？“他说着，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

“但这几天我在想，她说的可能也没错。我那些东西，无人机、编队、屏幕——看着热闹，其实就是表演。飞完了，黑屏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起一层浅红。

“我想清楚了。我要做一件更大的东西，能用的东西。以前的那些，还不够。“

弹幕愣了一瞬。然后炸出新的反应。

“？无人机还不够大？“

“五百架飞机你说不够？？“

“才哥你别吓我，你要做什么“

“更大的东西？？？那个广告屏已经够大了，再来要上新闻联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