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九门会议(四)(1 / 2)

张日山环顾了一圈四周,见众人都已落座,便不再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重,却足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大家,我也不多说什么客套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这间老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今天要聚集大家,是因为有人发现了张家古楼遗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家主脸上扫过去。霍老太太端坐着,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李安之的核桃转得飞快,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深浅。谢雨晨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叶,像是那几片叶子比什么古楼都重要。无邪坐在角落里,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没有动。

张日山的目光在经过陈皮的时候,停了一瞬。

只一瞬。

陈皮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往我嘴边送。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场会议跟他没什么关系,像是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我两个人。他的指尖捏着糕点的一角,另一只手虚虚地托在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有一种懒洋洋的餍足。

张日山的眼里闪过一瞬的诧异。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刚好抬头,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我想问问各位,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人立刻接话。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晶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霍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李安之的核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谢雨晨终于抬起头,看了张日山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还没拿出来的东西。

张日山侧头看了侍从一眼。侍从无声地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精美的木盒,放在圆桌中央。木盒是紫檀木的,雕花精细,四角镶着银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合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这是古楼路线图,”张日山说,手指搭在盒盖上,没有打开,“前些日子,有人在张家古楼外围拍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人进去了,没出来。这些图,是他进去之前传回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的手从盒盖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包厢里的空气沉了几分。

我坐在陈皮旁边,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消停过。我像一只被扔进新笼子里的鸟,东看看西看看,哪哪儿都觉得新奇。

我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坐在张日山下手不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头顶已经有些稀疏了,露出光亮的头皮。他的脸圆圆的,下巴短促,五官挤在一起,像是一团没揉开的面团。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表情严肃,但那张脸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不是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谁把一张脸安错了地方,又像是这副皮囊底下装着什么不该装的东西。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奇怪。然后我拉住了陈皮的手腕,激动地摇了摇。

“皮皮皮皮……”我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那个秃头大叔是哪家的?你看他,他的脸好奇怪啊,怎么感觉像是贴上去的?”

陈皮刚坐下没多久,茶还没端起来,就被我拉着手腕摇啊摇。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汤差点洒出来。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不耐烦,眼底只有一种拿我没办法的纵容。他放下茶杯,转过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嘴唇落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

“鱼鱼,”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乖乖,不要这么激动。”

说完,他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眉心,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哄。

我被他亲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有放过那个秃头大叔。我抬起头,微笑地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一点点胡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

“皮皮,我乖乖,我不激动,”我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跟他保证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嘛……怎么感觉这些人,”我顿了顿,压低声音,“都没有以前九门的影子呀?”

我笑了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这间屋子里的人,除了小花和无邪,其他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霍老太太的威严底下是算计,李安之的笑容底下是试探,张日山的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们坐在九门的位置上,但九门的气,好像已经不在了。

“呵呵呵……”我干笑了两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陈皮看着我,嘴角勾了勾。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只一眼,就收回来了,像是看了什么不值得看的东西。然后他主动在我没有放下来的手掌上蹭了蹭,就像一只猫,平时不理人,但偶尔会把脑袋往你手心里拱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让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表情,嘴角微微下撇,眼底带着一点冷意。

“哼,”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他们怎么能跟那些人比。”

那些人。他没有说是哪些人,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是以前九门的人。是张启山、是二月红、是半截李,那些把名字刻进九门历史里的人,那些活得太用力、死得太干脆、骨头里都带着风的人。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不屑,忽然觉得他真好看。不是那种长得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你知道他见过真正的山,所以你看他站在小土坡上的时候,就知道这些都不在他眼里的那种好看。

我们这边腻腻歪歪,那边投过来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霍老太太的余光扫过来,带着一种“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的不满。李安之的核桃转得快了几分,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眼底多了一丝“这位陈家主果然不成体统”的轻蔑。其他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有人皱眉,有人假装没看见但嘴角往下撇,有人干脆别过头去,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那些目光像一排看不见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我有点心虚,想把手从陈皮脸上收回来。但他不让。他握住我的手腕,不紧不慢地拉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别理他们,”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身后的张麒麟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站在那里,从进门开始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现在,他上前一步,只有一步,步子不大,但落在地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他站在我身后,微微弯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肩头。力道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知道他站在后面,可能根本感觉不到。但那一下戳得很准,准到刚好让我转过头去。

“姐姐。”他喊我。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不是那种被风吹的红,是那种想说“你收敛一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不好意思的红。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不行。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清水,底下没有藏着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是觉得,姐姐,这里是九门会议,你至少装一装。我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知道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无邪,看见了这一幕。他从进门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张麒麟。两个礼拜没见,两个礼拜的空白,两个礼拜的沉默,两个礼拜的“不知道该不该发消息”。现在,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张麒麟弯腰戳我的肩头,看着他的耳朵一点一点地变红,看着他脸上那副“我想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无邪差点笑出声音。他忍住了,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深到他不得不低下头,假装在看茶杯里的茶叶。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但坐在他旁边的解连环看见了。解连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热茶换到了无邪面前,把那杯凉了的换走。无邪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搭在温热的杯壁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坐在我边上的小花,终于也忍不住了。谢雨晨从进门开始就端端正正地坐着,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温润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玉。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轮了,他一口都没喝,只是一直看着杯子里那些舒展开的茶叶,像是在数有几片。现在,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皮一眼,又看了张麒麟一眼。然后他故意用手掩住嘴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

那两声咳嗽不重,但恰到好处。刚好能让这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这边有人注意到了,但不想声张,只是提醒一下。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的时候,带着一种“你够了啊”的熟稔。那种熟稔不是九门家主之间的客气,是朋友之间的、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契。我冲他吐了吐舌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他的眼底有笑意,藏得很深,但我看见了。

我微微偏头,目光掠过陈皮的脸,看向其他人。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鄙夷的、不满的、轻蔑的、觉得不成体统的。霍老太太的余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李安之的笑容像一面裂了缝的墙,那几个不认识的面孔上写满了“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但也有一些目光是不一样的。解连环坐在无邪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在陈皮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过来人看过来人的东西。他大概在想:年轻人,真好。还能这样活着,真好。

无邪坐在角落里,终于抬起头了。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被人点了灯。他看着张麒麟,张麒麟没有看他,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无邪的笑意又深了一点,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但茶水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张麒麟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我把这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收回目光,靠在陈皮肩膀上。陈皮的手指还扣着我的手指,掌心干燥温热。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蹭了蹭我的头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看够了?”

“看够了,”我说,“他们不好看。”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过来,闷闷的,暖暖的。

张日山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我们这边腻歪,看着那些人投来鄙夷的目光,看着张麒麟戳我的肩头,看着无邪憋笑憋到被茶烫了嘴,看着谢雨晨假装咳嗽实则提醒。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不满,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诸位,”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底下多了一层分量,“各位到底怎么看?”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收紧了。那些鄙夷的目光收了回去,那些窃窃私语停了下来,那些各怀心思的面孔重新换上了严肃的表情。霍老太太放下茶杯,李安之的核桃停了,谢雨晨抬起头,无邪终于把目光从张麒麟身上收了回来。

陈皮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低头把玩着我的手,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但我没有看他。我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落在张日山身上。

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这个人,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坐在那里,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表情没有变过,声音没有变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但就是这种不变,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他的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沉着看不清深浅的东西,像一本合着的书,你知道里面有字,但翻不开。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他的手指搭在紫檀木盒上,指尖微微泛白,不紧不慢地敲着盒盖的边缘,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果然不记得我了……”我在心里想。我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从他手移到他的衣领,从他衣领移到他转杯子的手指上。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时间洗过了很多遍,洗到什么都没剩下。

我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没有注意到陈皮把玩我手的动作停了。他的手指本来在摩挲我的指节,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在盘一件什么宝贝。但现在,那些手指不动了。它们停在我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一只忽然收了爪子的猫。

我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还黏在张日山身上。他在跟霍老太太说什么,声音不高,我听不清,但他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的,带着一种老派人才有的从容。我歪着头看他,心里在想:“他这些年过得好吗?感觉跟张启山变得好像啊!”

“好看吗?”

陈皮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我没有听过的质感。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醋,但不是那种酸得呛人的醋,是那种酿了很久的、沉在坛子底下的、轻易不拿出来给人尝的醋。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落在自己扣着我的手的那只手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嘴角,那个刚才还在笑的嘴角,微微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皮皮?”我喊他。他没有应。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不是刚才那种摩挲,是一种更慢的、更用力的动作。他的指尖沿着我的指节一个一个地摸过去,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从无名指到小指,然后停在那里,不走了。他的拇指按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反复地蹭着,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皮皮……”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占有。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你看着它不动,但它在地下已经伸出了很远很远的根须,把周围所有的养分都拢到了自己身边。

“你看他很久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有……”

“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他拿出那个盒子开始,你就一直在看他。”

他的手指还在蹭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我,你的手在这里,你的人在这里,你的眼睛应该看哪里。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看了很久。“不是很久没见了嘛……”我小声辩解。

陈皮看着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往张日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他收回来的时候,眼底那层淡淡的不爽又深了一层。

“那也不能一直看着。”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但底下的醋意浓了几分,“之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被他说得又羞又想笑。他的手还扣着我的手,扣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不看了还不行嘛……”我小声嘟囔。

“你只能看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不要看其他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皮皮,”我忍不住笑了,凑近他,压低声音,“你又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