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蓝色天空下的云彩(一)(1 / 2)

半个月的时间快到了,像普罗旺斯秋天的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纹路,就落了地。

最后几天,我们什么都没干。

准确地说,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干。每天睡到自然醒,他去厨房做早饭,我趴在床上看他。吃完饭去村子里散步,买一条面包、几颗西红柿、一小块奶酪。回来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书,我看他。下午他拐我睡午觉,我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傍晚他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吃他切剩下的边角料。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给我披外套,我靠在他肩膀上数流星。

一天一天,像被蜜泡过的,甜得发腻,甜得舍不得咽下去,甜得含在嘴里怕化了,吞下去怕没了。

但时间不等人。

最后一天的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床上。

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了....不是他叠的,他从来不叠被子。是房东留下的那条薄毯被折成了长方形,枕头也摆正了,床头柜上我的发圈被绕成了规整的圆形,放在手机旁边。

他在收拾东西。

我赤着脚走出卧室,站在走廊口。他蹲在行李箱旁边,正在把我的毛衣一件一件地叠好,码进行李箱的隔层里。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领口朝同一个方向,颜色从深到浅排好。那件奶白色的厚毛衣被他放在最上面,袖口折进去,下摆对齐,边角压平。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和他杀鱼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专注、心无旁骛。

好像叠的不是毛衣,是什么需要精密操作的东西。

“皮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他的嘴角自己不小心翘起来的,不是他主动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叠。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拿起了那件奶白色的毛衣。

“这件不用叠,”我说,“我今天要穿。”

“今天穿不上,”他说,眼睛没抬,“要到晚上了。”

“那我晚上穿。”

“晚上穿不上。”

“为什么?”

“晚上到了巴乃,”他把毛衣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叠好,放进行李箱,“就换了。”

我愣了一下:“哦哦。”

“嗯。”

“我们不先回长沙?”

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蹲下来,和我平视。

“巴乃,”他的声音不大,“他们从长沙过去,我们从这边过去。在巴乃碰头。”

“哦哦……好吧……”

他伸出手,把我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上停了一瞬。

“还记得我们之前去西王母宫的约定吗?”他问。

我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他被我撞得往后一仰,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皮皮。”

“嗯。”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记得吗——”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嘴里嘟囔着:“记得……记得……”

他看我这样,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

从巴黎到国内,再从国内转机到南宁,从南宁坐车到巴乃。路越走越小,城市越走越远,灯光越走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没有尽头的山影,在车窗外连绵不绝地起伏。

巴乃没有机场。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车子停在村口,再往里车就开不进去了。他付了车钱,从后备箱拿下行李,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巴乃的夜色里。

村子很安静。不是京城深夜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里还有远处车流的嗡鸣、有空调外机的震动、有城市永远不会完全睡去的呼吸。巴乃的安静是彻底的,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沉到底了,什么声音都被水吸走了,连回声都没有。

月光很好。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灰蒙蒙的月光,是真正的、干净的、像水银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月光。它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木头房子的屋檐上,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上,把整个世界都镀了一层冷冷的银白色。

空气是凉的。不是普罗旺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葡萄和泥土气息的凉,是南方山林里特有的、湿润的、带着青苔和腐木味道的凉。吸一口进去,从鼻腔凉到肺里,像喝了一口冰镇的薄荷水。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巴乃的石板路上。行李箱的轮子在石头缝里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我们俩的脚步声一样,一下一下的,提醒着这里还有两个外来的人。

住的地方是早就安排好的。

一栋木头搭的老房子,两层,建在山脚下,背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互相摩擦。房子不大,但干净。一楼是堂屋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不知道是过节留下的还是平时就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不,是女孩。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上衣,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扎着。她的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那种颜色....不是白,不是黑,是一种被阳光和山风反复涂抹过的、健康的、发亮的蜜色。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警觉的、随时会跳走的鹿。

她看到我们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不知道忧愁是什么东西的姑娘。

“你们就是陈家主和俞姐姐吧?”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清亮,“我等你们好久了。陈管家跟我说了你们今天到,我下午就开始等了。”

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广西口音,但说得很好,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门口,伸手来帮我们拿行李。

“彩云。”我开口。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哎,俞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叫彩云?陈管家跟你说的?”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我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太多他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一本旧相册里翻到了一张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照片时的那种恍惚。

“陈诺说的。”他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一样。

彩云没有多想,拎起我们的行李箱就往里走。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那只箱子我拖都费劲,她一只手就提上了楼梯,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拎。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陈皮走在最后面。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彩云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俞姐姐,我给你们收拾了两间房。你们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收拾。”

两间房。

我和陈皮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他没说话。我也笑笑没说话。但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在我腰侧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力道和位置,我太熟悉了。

两间房。

彩云把我们领到二楼,推开靠左的那扇门。“这间给俞姐姐,”她说,然后又推开靠右的那扇,“这间给陈家主。”

两间房,中间隔着一条走廊。

彩云站在走廊中间,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我都安排好了你们放心吧”的得意。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个发光的人。

“彩云,”陈皮开口,“你住哪?”

“我住楼下呀,”她说,“楼下还有一间。我平时也住那边,方便照顾客人。”

陈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彩云帮我们把行李放进房间,又下楼烧了水,端了两杯热茶上来。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城里女孩那种细皮嫩肉的手,是一双做惯了活的手,粗糙、有力、让人觉得很踏实。

“你们早点休息,”她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那个大大的笑容,“明天早上我给你们做米粉吃。我们巴乃的米粉,可好吃了。”

“彩云。”我又叫了她一声。

“哎?”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浓黑的眉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上衣。我看着这个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叫王胖子的男人正在从长沙赶来的路上、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和这个村子、和那座老寨子、和那个胖子纠缠在一起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