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一步,“我们回家了”(三)(1 / 2)

对了,我们没有回陈皮给我的那个家。

车子拐过那条熟悉的巷口时,我就知道了。窗外的景色从宽整的马路变成了窄窄的青石板路,两旁的墙根长着青苔,墙头探出几枝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暮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无声无息的。

是那个小院。

我和张麒麟第一次来长沙时住的那个小院。

车子停稳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薄薄地贴在山脊线上,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胭脂。院门还是那扇木门,门环还是那对铜环,门楣上方的瓦片缺了一角,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门口的石阶被雨水和岁月磨得光溜溜的,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陈皮先下车,转过身,把手伸给我。我扶着他的手下车,鞋底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怀念,是踏实。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一张熟悉的床前,什么都不用想,躺下去就好。

陈皮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干燥而温热。他站在我左边,和我一起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右边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低头....张麒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侧,低着头,两根手指捏着我的衣角,像一只小心翼翼地蹭过来的猫。他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姐姐。”他叫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暮色里,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寒潭,却又带着一种只有我看得懂的、软乎乎的东西。

“我们回家了。”他说。

他说完,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缓缓地、慢慢地,落在了我和陈皮十指相扣的手上。他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移开。安静得像一个孩子在柜台前看着一颗买不起的糖,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我的心软成了一摊泥。

“小官,乖,”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拉着我衣角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们回家了。”

我作势要拉着陈皮往前走,脚步刚迈出去,衣角上的那股力道没有松。

张麒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他看看我,又看看陈皮,再看看我——那眼神轮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不想陈皮进去。

只想和我进去。

那个眼神里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对陈皮的排斥。他只是....不想。像一个孩子不愿意把自己的糖分给别人,不是因为讨厌那个人,是因为这颗糖,他等了太久。

我松开陈皮的手,转过身,面对张麒麟。他微微低着头.....他总是会在我想要摸他脸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低头,像是一种默契,一种从很久以前就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我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我掌心扫了一下,痒痒的。

“小官,乖。”我说。

他的手还捏着我的衣角,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我拍拍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指节一根一根地展开,衣角从他指间滑出来,皱巴巴的,像被人攥了一路的车票。

他看着我,可怜兮兮的。

我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自己知道,一定带着心虚,带着歉疚,带着“姐姐对不起你但姐姐也没办法”的那种复杂。

他看了我两秒,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转过身。

拉着陈皮走到几步开外,面对面站定。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不知道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把他的手拉到我面前,两只手捧着他一只手,低下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看着他虎口上那些旧伤疤。

“皮皮,”我说,声音不大,“小官最近比较敏感,我想陪陪他。”

他低头看着我。暮色已经深了,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鱼鱼。”他叫我。

我抬起头看他。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让自己的视线和我平齐。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带着戾气、带着刀锋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酸的。

“你又要选择他吗?”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是质问,是确认。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还是要再问一遍,因为他想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我看着他,心里好无奈。

这两个人呀……

一个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捏着皱巴巴的衣角,可怜兮兮地等我回去。一个站在我面前,弯着腰,用那双酸到快要溢出来的眼睛看着我,等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能怎么办?

我嘟了嘟嘴。

然后我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他猝不及防,被我拽得又弯了几寸,鼻尖差点撞上我的鼻尖。我的脸红得像院子外头那墙三角梅,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我偏过头,凑到他耳边,近到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底下压着的、独属于他的、让我安心的气息。

“皮皮,”我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拖得像一根扯不断的糖丝,“皮皮.....你是不是忘记一个重要的事情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根被人拨了一下的琴弦,嗡鸣在骨头里震颤,传不到皮肤表面。

我退开一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颤.....极轻极快的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的抖。

“鱼鱼……”他的声音哑了。

他的手从我的手里挣出来,反握住我,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我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皮皮,”我说,“我没有娘家。我想从这里出嫁.....好不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

他猛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不是拉开,是弹开,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的手撑着膝盖,弯着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一下一下地打在我脸上,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水汽弥漫上来的、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地又拼命想拼起来的、红。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鱼鱼……真的吗?”

我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皮皮,我们不是说好的吗....等古楼回来,就结婚。”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