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这地方……不是死的(2 / 2)

他望着远处。

“只是这里很顺,太顺了。”

最开始,是他们在找路。找旧地,找机缘。可越往深处,旧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机缘的层次也越来越高。秦裂与雷千劫需要的东西甚至直接落到了脚边,到了叠域以后,一条又一条神台、法相古路不断显现。

似乎只要继续向里面走,前面总还有下一样更好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全都是真的。

如果那些东西是假的,反而没那么可怕,偏偏每个人都真正得到了好处,所以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往里。所以才会有人伤还没好,听见前面又有新机缘,转头便继续赶路。

顾长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皱眉道。

“叠域那些古路,也有问题。”

从真正开始走那些古路以后,万煞岭留下的那种异样便始终没有彻底消失。尤其到了后面的法相残路,每一次古路散去,顾长渊都会感觉有极淡的一点东西在肩背之间停留片刻。

没有灵力流失,万道神台也没有任何缺损,甚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像是我留在古路里的一点气息。”

顾长渊停顿了一下。

“没有跟着一起散。”

那一点异样不会一直留在原处,最终都会向着同一个方向淡去。

叠域深处,到了最后那条法相古路,当万载旧景里的那个人转过头时,那种向深处而去的牵扯感,与万煞岭里始终找不到来源的注视,第一次同时变得无比清楚。到这里,顾长渊才真正决定停下。

不是因为那个人太强,也不是一段万载旧景就能证明什么。而是从进入古战原以后,一件又一件原本能够单独解释的事,如今第一次连到了一起。

地势越来越频繁地改变。更深层次的旧地不断重新接世,最适合自己的机缘直接落到脚边。

万煞岭里数不清的法相圆满同时停下,又像是收到了什么一样全部退去,只留下一道古相。那尊古相之后,窥视感始终没有真正消失。

而现在,他又在一段万载旧景里,找到了与那道目光极为相似的感觉。

雷千劫低头想了很久。

“这……单独看,都能解释。”

他说完便没有继续。

顾长渊也没有再把所有事情重新说一遍,只是道:

“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可那些东西都是真的,所以才奇怪。”

顾长渊语气依旧平静。他不知道那个万载以前的人是否真的还活着,也不知道古战原最近这些变化是否真的和对方有关。更不知道那些越来越好的机缘,究竟只是最近空间不断重接的结果,还是背后还藏着其他东西。可既然已经看不清,就没必要继续往里面试。

顾长渊收回目光。

“所以,先出去吧。”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几个人继续向外,而一批又一批后来赶到古战原的修士,仍旧逆着他们往更深处去。

双方不断擦肩,很快越来越远。

……

叠域更深处。

封九曜已经在一条暗赤古路之外坐了大半日。

这条路,他不是第一次走,数日前第一次踏入时,他只续过了前面一部分。之后每次退出、恢复,再将上一次没能接上的地方重新推演一遍,下一次再进去,都会比此前多走一截。

一次比一次深,也一次比一次接近最后,到了昨日。他已经真正站到了残程最深处,只剩最后那一段始终无法续上。

前面的路仍属于法相,到了那里,却已经开始出现门势,所以封九曜没有继续硬闯,他退出古路,将数次试路以后得到的东西重新沉淀了一遍。几日前拿到的门纹旧物,封氏这些年来替他准备的各种开门遗留,也被再次取出来一一印证。

直到体内最后一丝紊乱的气机重新归于平静,封九曜才缓缓睁眼。

附近原本还有人在低声交谈,很快便安静下来,封九曜没有看任何人,起身的一瞬,完整法相已经在身后重新显现。

一道道法相道痕由内而外亮起,最终首尾相连四周原本游离的天地气机随之慢慢沉下,被重新纳入那尊法相自身的循环之中,没有刻意扩散的威压,可附近几名同为法相境的年轻修士,神情还是一点点认真起来。

道痕闭合。

气机自转。

每一缕力量都收在完整结构之内,没有半点多余外泄,这才是封九曜真正可怕的地方。法相圆满这一境,他已经走得太深。

封九曜重新踏进暗赤古路,前半段的速度很快,过去数次让他停下的位置,如今已经很难真正拦住他。每一次退出以后重新推出来的答案,今日都化成了脚下能够直接走过去的路。

直到最后数十丈,他的速度才慢下来,前方暗赤残痕逐渐变淡,一股明显不同于法相的大道压力从尽头压来。完整法相轻轻震动,虚空之中,那道此前始终无法真正凝实的模糊门影再次出现。

咚——

低沉门声从古路深处传出。

声音并不算大,可守在外面的几名法相境修士,胸口都在那一瞬间跟着一沉。

门影只存在了短短数息,随后散去。

封九曜没有退出古路,他站在原地闭目许久,身后已经完全闭合的法相道痕开始出现极细微的调整,这是他此前几次走到这里以后,一直在推的最后一处,能不能开门,与开出什么样的门,本来就是两回事。

法相显道于天。

天门,则是真正以自身大道叩开第一座门。

有人踏入这一境,门势虽成,门纹却始终松散,门后只有一片模糊道光;真正站在这一境前列的人,第一座天门显世之时,门纹便已经完整,自身大道自门后向天地铺开,甚至已经能够形成属于自己的道景。

同样是天门初境,彼此之间,依旧可以相隔极远。

以封九曜如今的积累,若只为了破境,他早就能够走出那一步,封氏为他准备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一直停在法相圆满,等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踏进天门境的机会。

而是第一座门,究竟能开到什么程度。

许久以后,封九曜再次睁眼。身后完整法相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过去几次走这条路以后留下的理解,几日前得到的门纹旧物,以及自身这些年来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开门准备,在这一瞬真正接到了一起。

随后。

他再次向前。

咚——!

这一声比先前沉得太多。

整条暗赤古路随之震动,一道道沉寂万载的残缺门纹从荒土间接连亮起。前方那座始终无法真正稳定的古门也再次显现。

这一次,封九曜没有停,门势不断压向身后的完整法相,越靠近尽头,道痕震动得便越明显。可他已经在这里退过太多次,哪里会断,哪里会散,哪一处需要怎样承接,早已一寸一寸试过。

最后那截路并不长,封九曜却走了数日。今日终于到了最后。他脚下骤然快了一分,剩余数丈一口气走尽,最后一步真正落下时,整条暗赤古路彻底亮起,前方那道古老门影终于闭合。

沉重的门势压过荒原。

连四周原本不断起伏的古路残意都在这一刻短暂安静,那不是封九曜真正叩开的第一座天门,只是这条万载残程,在他将最后一截重新续上以后,终于完整显现出了古人当年的开门之势。

门影维持片刻,随后慢慢淡去。

可路已经通了。

古路尽头,荒土无声裂开,一道灰白古痕从地下缓缓浮起。

外面很久都没有声音。

直到封九曜走到近前,将那道古痕握入掌中,才有人低声道:

“……通了!”

封九曜没有回头,神念落入古痕以后,一段段原本已经断裂的门纹开始在识海中重新衔接。

从法相圆满,到门势初凝,再到真正叩开第一座天门,万载岁月已经磨去了很多细节,可最关键的那一段道路仍旧保存得极其完整。

这正是他此次进入古战原真正缺少的东西,封九曜看了许久,才将古痕收起。等他走出古路,一名跟随封氏而来的年轻人已经迎了上来,目光落在他手中。

“恭喜少主,拿到最后一份机缘!”

“嗯。”

封氏并不是提前知道古战原某处藏着这样一件固定宝物。漫长岁月以来,一直有人进入古战原,也不断有人从这里活着出去。

有人带出去过天门残痕,有人得到过门纹旧物。甚至还留下过一些关于古人叩开天门的零散旧景。

封氏从这些遗留里判断,古战原更深处,很可能保存着更加完整的开门参照。只是过去没人知道它藏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些失落旧地什么时候才会重新接回现世。

直到最近半年,古战原高位旧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封九曜才提前入原。

现在。

这趟真正需要的东西终于齐了。

“其他几路已经开始往汇合处回了。”那名封氏年轻人道。

封九曜看了一眼已经重新暗下去的古路。

“走吧。”

他本来就没准备在古战原里叩开自己的第一座天门。

这里最近空间变化太大,真正属于天门乃至更高层次的完整区域也始终没有稳定接回现世。

第一座天门关系后面整条大道,封氏准备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让他把最后一步放在一片连天地本身都在不断变化的地方。

等这一趟结束。

出去真正叩开天门。

……

同一片夜色下,顾长渊五人已经向外走了大半日。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们才在一片白日确认过的黑石坡旁停下。这里早已远离叠域,身后那些时隐时现的古路也完全看不见了。

几个人没有再动,只各自盘膝调息,秦裂继续稳固体内古战血,雷千劫周身偶尔掠过一缕幽暗雷光,白岁宁横枪于膝,金多宝清点了一阵今日所得,也很快收起东西闭目休息。

一夜无事。

等古战原尽头重新泛起灰白天光,晨雾一点点从荒原上退去,原本盘坐在黑石坡上的几个人,却不知何时都已经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

五道身影立在坡前,目光全都落向同一个方向。昨日他们明明已经向外走了大半日,入夜以后更是一步未动,可如今晨雾散开,那片本该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的辽阔原野,却重新出现在了不远处。

一道道熟悉的古路在灰白天色下若隐若现,荒草随风轻伏,更深处那些残破地势依旧没有半点声息。没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变化。

叠域就那么安安静静横在晨雾之后。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发冷。

金多宝盯着前方看了很久,脸上最后那点刚醒来的茫然早已经没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昨夜几人坐过的黑石,又重新望向叠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大哥……”

他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昨天……不是已经走出来了吗?”

没人回答。

昨日那大半日,他们确确实实一直在往外走。入夜以后,五个人也再没有离开过这里半步。

可叠域又出现在了这里。

金多宝这次是真的有些发毛,盯着晨雾后的那片原野,半晌才又挤出一句。

“它总不能……自己跟过来了吧?”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闭了嘴。

晨风从黑石坡上吹过,几个人仍旧站在原地。远处那些交错的古路沉默地伏在荒原之间,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整片叠域就这样隔着一层灰白天光与他们遥遥相对。

这一刻看上去,竟莫名像是它也在静静看着他们。

顾长渊站在最前方,抬头望向叠域。

他看了很久,神色依旧平静。

“看来……”

顾长渊轻声道。

“这地方,确实不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