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远舟果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拉活,而是主要在张诚公寓附近转悠,或者在张诚常去的几个地方守株待兔。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短褂,黄包车也还是那辆半新不旧的,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等待召唤的机警。
张诚并没有立刻给他什么重要的任务,而是先从一些琐碎的小事开始测试。
“阿舟,你去法租界公董局后面那条弄堂,帮我看看门牌号是十七号的那家,最近是不是有个戴金丝眼镜、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经常出入?摸清楚他大概什么时候在家。”
“阿舟,你去虹口那边,帮我打听一下,樱花商行的那个日本老板,平时喜欢去哪个酒馆喝酒?”
“阿舟,跟着前面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别跟太近,看看它最后停在哪里,记下地址。”
这些任务都不算难,但很考验一个人的观察力、耐心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对于曾经接受过严格特工训练、又在上海底层摸爬滚打了许久的陆远舟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太过轻松。
每次完成任务回来,他都会把自己弄得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完成任务的邀功意味。
“老板,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我盯了两天,他一般是下午三点左右回去,晚上很少出门。弄堂口有个修鞋的,我跟他唠了半天嗑才套出来点话,那人好像是个教书先生。”
“老板,虹口那边我人生地不熟,转悠了好几圈,还差点被日本浪人找麻烦。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那个樱花商行的老板叫什么山本,喜欢去月乃家喝清酒,一般是晚上八九点钟去。”
“老板,那福特车开得贼快,我这破车差点跟不上!一路吃灰,最后停在静安寺路的一栋洋房门口,门口有警卫,我没敢靠太近,偷偷记下了门牌号。”
他汇报的时候,语气诚恳,细节详实,但总会加上一些困难和波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虽然能力有限、但忠心耿耿、肯下苦力气的形象。
他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格斗技巧、精准的判断力和高效的情报分析能力,只展现出一个经验丰富的黄包车夫所能具备的街头智慧和打探消息的能力。
张诚听着他的汇报,一边抽着烟,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几次下来,他对陆远舟的表现相当满意。这小子确实机灵,交代的事情办得利索,而且看起来没什么歪心思,汇报情况也实在,不像是编造的。最重要的是,他每次都能准确地完成任务,还没引起任何怀疑,这说明他很懂得把握分寸。
张诚心里的那点疑虑渐渐打消了。看来,这阿舟确实是个可造之才,值得进一步培养。
陆远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张诚态度的变化。他知道,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是时候加一把火,让这信任变得更加牢固了。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张诚看到他更大价值的契机。
这个契机,赵锡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这天,陆远舟照例在街边擦着他的黄包车,等着张诚的召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烧饼,就着凉水啃着。看到张诚从公寓楼里出来,他立刻扔掉烧饼,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老板,您要出去?”
张诚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点了点头:“嗯,去趟社里。”他坐上黄包车,随口问道:“最近街面上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陆远舟拉起车,一边小跑着,一边装作随意地说道:“新鲜事倒是没有,不过前两天拉活的时候,听几个码头上的兄弟瞎聊,说得挺热闹。”
“哦?说什么?”张诚来了点兴趣。力型社很关注码头的动静,那里是各种情报和走私活动的集散地。
“他们说,最近好像有一伙人在偷偷搞水货,不是一般的烟土或者洋布,听着像是……西药?”陆远舟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神秘感,“说是什么盘尼西林,金贵得很!还说,他们打算这两天晚上,就在十六铺码头那边的一个废弃仓库交易。”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瞎听来的,老板,您别当真。那些码头工人就喜欢吹牛。”
“盘尼西林?”张诚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紧俏货,黑市上价格炒得比黄金还高!而且因为是重要的战略物资,私下走私贩卖是严厉禁止的。如果能破获一起盘尼西林的走私案,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具体是哪个仓库?什么时候交易?”张诚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陆远舟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好像是……靠近江边第三个还是第四个仓库?时间……他们说得含糊,好像是后天晚上,月亮最高的时候?哎呀,老板,我这脑子记不清了,当时就当个乐子听的。”
他提供的地点和时间都比较模糊,这是赵锡坤特意交代的。这个走私团伙跟日本人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但规模不大,而且最近跟青帮因为抢地盘闹得很不愉快,正好可以借力型社的手除掉,还能卖个人情给青帮。
最关键的是,这伙人跟地下党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因为贩卖假药坑害过普通百姓,打掉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赵锡坤给的情报是准确的,但故意让陆远舟说得模糊一些,增加道听途说的可信度,也避免暴露情报来源。
张诚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这个消息太诱人了。如果是真的,那他张诚这次可就捡到宝了。他瞥了一眼陆远舟汗湿的后背,心里快速盘算着。
“阿舟,这事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没有!”陆远舟赶紧摇头,“老板,这事儿听着就犯法,我哪敢乱说啊?也就是跟您说说,您见多识广,帮我判断判断是不是真的。”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小人物的谨慎和对大人物的依赖。
“嗯,算你懂事。”张诚点了点头,“这事先别声张。你这几天留意一下十六铺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好嘞!老板您放心!”陆远舟说得干脆利落。
到了力型社据点门口,张诚下车时,破天荒地多给了陆远舟几块钱:“拿着,这几天辛苦点,有消息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