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力型社上海站行动科的走廊里,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加凝滞。陆远舟脚步沉稳,走向科长孙浩天的办公室。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初秋清晨的凉意,但这份凉意,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的冷冽。
“哟,陆副组长,又被科长召见?真是红人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远舟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是行动科一组的组长,还有他旁边的几个老面孔,都是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眼红他上次抓捕日谍猎犬立下大功的家伙。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像是苍蝇见了血,嗡嗡作响,令人作呕。
王胖子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皮笑肉不笑:“听说科长要给你嘉奖呢,咱们可都等着沾光啊。”
另一个三角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沾光?我看是敲打吧?年轻人风头太盛,不懂收敛,总得有人教教规矩。”
陆远舟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几人。他没有动怒,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不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问候,然后继续迈步向前。
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王胖子等人难受。他们感觉自己铆足了劲打出一拳,却砸在了棉花上,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僵住,变得有些滑稽。看着陆远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科长办公室门口,几人悻悻地交换了个眼神,心里却更加笃定,陆远舟这次肯定要倒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孙浩天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金笔,抬头看了陆远舟一眼。
与几天前庆功宴上那副和蔼可亲、笑容满面的样子判若两人,此刻的孙浩天,面色沉肃,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办公室里的气压骤然降低,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远舟来了,坐。”孙浩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远舟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孙浩天。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上次抓捕猎犬,你做得很好。”孙浩天开口,语气听似肯定,却没有任何温度,“给咱们行动科,给上海站,都长了脸。站长那边,我也替你表了功。”
“都是科长领导有方,兄弟们齐心协力的结果。远舟不敢居功。”陆远舟微微欠身,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清楚,孙浩天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他叫来,只为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表扬。
果然,孙浩天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但是,远舟啊,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可也要懂得本分。力型社是什么地方?是讲究纪律,讲究服从的地方!不是让你逞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
金笔被他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陆远舟心上。
“这次行动,你事先没有详细报备,擅自调动人手,虽然结果是好的,但程序上,有严重问题!”孙浩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陆远舟,“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各自为战,那我们行动科成什么了?一盘散沙!还怎么执行任务?怎么向上面交代?”
陆远舟心中冷笑。抓捕猎犬的行动,事发突然,瞬息万变,如果事事报备,层层审批,黄花菜都凉了。孙浩天这是典型的抓小放大,鸡蛋里挑骨头。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科长教训的是,这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有些急躁了。以后一定注意,凡事必先请示科长。”
“知道就好。”孙浩天似乎对陆远舟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稍缓,但那份压迫感丝毫未减。“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所以,站里也决定给你一些奖励。”
他刻意加重了奖励两个字的发音,听在陆远舟耳中,却无比刺耳。
“阿山和小赵,跟你出生入死,这次也算立了功。”孙浩天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已经向站里打了报告,准备把阿山调到档案室,做个副主任,清闲安稳。小赵呢,去后勤处负责车辆调度,也是件不错的差事。你看怎么样?”
陆远舟的心猛地一沉。阿山和小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左膀右臂,枪法好,脑子灵,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孙浩天这哪里是奖励?分明是釜底抽薪!把他们调到档案室和后勤处这种远离一线行动的地方,等于直接卸掉了他的翅膀!
“科长……”陆远舟刚想开口。
孙浩天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可能舍不得。但这也是为了他们好嘛,行动组太危险了,给他们找个安稳的地方,也是组织上的关怀。”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虚伪的笑容,“你放心,你手下的人少了,我自然会给你补齐。我已经选了两个人,小张和小李,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明天就去你组里报到。以后,你要多带带他们。”
小张和小李?陆远舟眼皮跳了一下。这两个人他知道,是孙浩天的心腹,出了名的油滑,能力平平,但打小报告、监视同僚却是一把好手。把这两人安插进来,名为补充人手,实则是派来监视自己,架空自己的权力!
好一招明升暗降,釜底抽薪,掺沙子!孙浩天这组合拳打下来,几乎要把他在行动组的根基彻底挖空。
陆远舟只觉得一团怒火直冲头顶,但他强行压制住了。他知道,此刻发作,正中孙浩天圈套。他必须忍。
“多谢科长栽培。”陆远舟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阿山和小赵能有好的去处,我也替他们高兴。至于小张和小李,我会尽快熟悉他们,保证不影响组里的工作。”
孙浩天看着陆远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狐疑。他原以为陆远舟会据理力争,甚至拍案而起,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让他有些捉摸不透,是陆远舟真的怕了,还是在故作镇定?
“你能这么想,很好。”孙浩天点点头,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远舟,你要记住,力型社的水很深。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安分守己,做好你分内的事,比什么都强。”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慢悠悠地剪着:“站长很看重你,我也很看重你。但前提是,你要听话。不要以为抓了只猎犬,就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这个行动科,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话语中透出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陆远舟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明白,孙浩天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不要妄图挑战他的权威,否则,后果自负。今天这番敲打和削权,只是一个开始。
“科长请放心。”陆远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寒光,“远舟一定谨记科长的教诲,恪尽职守,绝不敢有丝毫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