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细密的雨丝悄然落下,给这座不夜城蒙上了一层湿冷的轻纱。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上海站总部,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特务们穿着黑色的风衣或中山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一种名为紧张的气味。一道道命令从徐培然的办公室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行动科,孙浩天带队,目标,人民路西段,确认目标后立刻抓捕,不许走漏一人!”
“情报一组,负责虹口区指定目标点,务必人赃并获!”
“情报二组……”
周胤南站在巨大的上海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一道道冷酷的线条。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陆远舟核实、并经由他筛选过的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地址、活动规律,以及……抓捕负责人。
陆远舟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稳。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分配到老黄和小琴这两个重点目标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的组员们——几个精干但眼神锐利的特务,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三组,陆远舟。”周胤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目标黄德贵、秦月。这两个是硬骨头,务必拿下。”
“是,站长!”陆远舟立正,声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他转身,对自己手下的人一挥手:“出发!”
车辆嘶吼着冲破雨幕,溅起片片水花,如同一只只扑向猎物的黑色怪兽。车厢内,气氛沉默。陆远舟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脑海里,是昨夜独自举杯的画面,是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是赵锡坤转述的那些决绝的话语。
“头儿,”一个名叫小李的年轻特务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兴奋和残忍,“听说这个老黄是个老资格的地下分子,肯定知道不少秘密。”
陆远舟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按计划行事,注意分寸。徐站长要的是活口,还有证据。”他刻意加重了分寸二字,希望手下能领会,至少,不要在抓捕中施加无谓的侮辱和暴力。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些角落,抓捕行动已经展开。
一处不起眼的阁楼外,几名特务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出口。带队的特务一脚踹开房门,里面的人似乎早有准备,正围着一个火盆烧着什么。看到特务冲进来,他们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坦然的微笑,其中一人甚至主动迎上来:“等你们很久了。”抓捕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几人束手就擒,火盆里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纸张灰烬。
另一条小巷深处,阿木的裁缝铺。卷帘门紧闭,但里面隐约有灯光。行动组的特务没有丝毫犹豫,用工具撬开门锁,鱼贯而入。阿木正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料,仿佛正在工作。看到闯入者,他慢慢放下布料,平静地站起身,甚至还掸了掸身上的线头。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主动伸出了双手。特务们迅速给他戴上手铐,简单搜查后,将他押了出去。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辣斐德路,一栋普通的石库门房子。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门前的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陆远舟抬手,示意手下散开,控制住前后门和可能的逃脱路线。他深吸一口气,雨夜的湿冷空气灌入肺中,却无法浇灭内心的灼痛。
他亲自上前,抬手,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笃,笃,笃。门内没有任何慌乱的脚步声,只有片刻的沉寂。然后,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门开了。
老黄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他仿佛不是在等待抓捕,而是在等待一位久违的朋友。
“来了?”老黄的声音很温和,就像平时和陆远舟接头时一样。
陆远舟的心猛地一抽。他必须维持住表面的冷漠,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黄先生,奉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