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低头老老实实,将这笔借贷账目工整登记在册。
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快速拨算个不停。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透了林建国的为人。
这个人做事太过通透、太过公正、太过规整。
通透得让人心底发怵,规整得让人无比忌惮。
他帮你,是依规而行,不图人情、不记恩惠。
他让你还债,是坚守规矩,不讲苦难、不看情面。
你对他笑脸相迎,他依规办事。
你对他心怀怨怼,他依旧依规办事。
万事规矩为先,公私分明、恩怨两清,无半分私心杂念。
这般心性、这般城府、这般定力,远比易中海的伪善可怕百倍。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暮色笼罩整座四合院。
寒风再次呼啸而起,院落里寒意刺骨。
傻柱端着一口粗瓷大锅,锅内盛着温热浓稠的棒子面粥。
他径直走到贾家低矮的门槛前,将大锅稳稳搁在门槛之上。
抬手轻轻敲击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淮茹,粥我放你家门口了。”
“往后我隔天送一次,就这点量,多一口都没有。”
话语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温情,没有泛滥的善心。
说完之后,傻柱转身便走,步履干脆,毫不拖沓。
他没有驻足等待秦淮茹的道谢,也丝毫不在乎对方是否领情。
这段时间,跟着林建国耳濡目染,他彻底学聪明了。
终于明白人情世故的核心道理。
帮人,是情分。
不帮人,是本分。
情分,绝对不能当成本分,无休止、无底线地付出。
从前的他,愚善心软,被贾家拿捏死死,倾尽所有帮扶,反倒落得一身埋怨、一身亏欠。
如今幡然醒悟,守住分寸、守住底线,不再做无谓的烂好人。
屋内的秦淮茹听到动静,立刻掀开布帘走出。
看着门槛上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心底百感交集。
她默默端起大锅,转身回屋,将粥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炕角躺着的贾张氏,枯瘦的眼珠子微微转动。
她抬手接过碗,舀起温热的粥水,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连着喝了两口热粥,暖意在胸腔蔓延开来。
沉默许久的贾张氏,缓缓抬起头,难得开口说话。
“是傻柱送来的?”
秦淮茹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嗯,是他。”
贾张氏低头看着碗里的热粥,沉默良久。
往日里刻薄刁钻、张嘴就骂的老太婆,此刻难得收敛了所有戾气。
她语气沙哑,缓缓吐出一句真心话。
“这孩子……也不是全然没良心。”
这是整整半个月以来,尖酸刻薄的贾张氏,说出的第一句不带脏字、不带恶意的完整话语。
足以可见,接连的变故、落魄的处境,也磨平了她几分蛮横的戾气。
夜色彻底暗沉,漫天夜幕笼罩小院。
屋内煤油灯亮起一点微弱昏黄的光亮。
林建国独坐桌前,翻开自己随身记录的黑色小记事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院里各家的琐事、旧账、隐患与风波。
他翻到专门记录棒梗一事的专属页面。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迹上。
【已送派出所管教】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有力,新增一行全新记录。
【棒梗正式判处一年劳教,罚款十五元。贾家借院里互助金三元,本人垫付五元,还款期限一个月。贾家监护人秦淮茹,心态转变,知错悔改,态度端正。】
写完所有记录,他轻轻合上记事本。
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
一轮明月穿透厚重的云层,缓缓显露真身。
清冷的月光洒落小院,将地面残留的积雪映照得一片银白。
静谧、干净、澄澈。
贾家低矮的窗户内,透出一缕微弱摇曳的灯光。
窗纸之上,印着秦淮茹忙碌的单薄身影。
那个身影正守在灶台前,默默洗刷锅碗、收拾家务,安静又坚韧。
林建国静静看着那道剪影,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种种过往。
前世的棒梗,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偷盗成性、不知悔改,越偷越胆大包天。
最终害人害己,偷得自家家破人亡,牵连全院不得安宁。
彼时无人管教、无人约束、无人立规矩。
所有人都心软纵容,所有人都假意包容,最终酿成大祸。
而这一世,是他亲手将肆意妄为的棒梗送入少管所,强行矫正恶习。
也是他,依规出手,垫付罚款、稳住贾家、保全全院。
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心软,更不是怜悯。
而是为了彻底了结贾家积压多年的旧账,斩断院里反复滋生的风波隐患。
贾家的烂账彻底清零,院里的歪风彻底遏制。
唯有如此,这座鸡飞狗跳、是非不断的四合院,才能真正迎来安稳清净。
屋内,秦淮茹认真收拾完所有家务。
她郑重地将棒梗的劳教判决书,小心翼翼收纳进柜子最深处。
和家里最珍贵、最重要的粮本、布票、各类票证、贾东旭的工伤补助单据,放在一处妥善保管。
从判决下达至今,她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
没有再跑到院里哭诉命苦,没有再找人示弱求助、抱怨生活不公。
她彻底戒掉了自己多年的毛病。
每日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寒风刺骨。
她准时起床生火,熬出一锅糊糊。
提前给卧床的贾东旭、年迈的贾张氏备好好一整天的口粮。
收拾妥当之后,顶着漫天寒风,徒步五里土路,赶往东直门菜市场上工。
冬日的菜市场寒风凛冽,冰水刺骨、菜叶结霜。
每日收工归家,她的棉袄袖口永远挂满冰霜碎叶。
一双纤细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肿胀,酷似通红的胡萝卜。
回到家中,必须凑在炉边烘烤许久,才能缓缓弯曲活动。
日复一日,日日坚持,从未有过一天偷懒懈怠。
她在后妈摊位上的处境,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不是后妈良心发现、心生善意。
而是如今的秦淮茹,彻底褪去了所有娇气、所有算计、所有柔弱。
搬菜、码货、清扫场地、收尾收摊。
所有最脏、最累、最繁琐的活计,她全都默默包揽,任劳任怨。
从早忙到晚,踏踏实实干活,安安静静做事,从不叫苦,从不抱怨。
久而久之,菜市场的一众伙计,再也无人背地里嘲讽她是“贾家娇气的媳妇”。
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踏实坚韧。
时常在收摊之后,特意多塞一把新鲜的菜叶子,让她带回家补贴家用。
这天收工之余,一旁打杂的菜市场伙计,看着她默默码菜的身影,随口闲聊发问。
“淮茹,你男人卧床这么久,怎么一直不见出来干活?身体还没恢复吗?”
面对旁人的问询,秦淮茹手上动作未停。
一棵一棵,整齐有序地将白菜码放在三轮车上。
头也未曾抬起,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腿断了。”
伙计心生好奇,继续追问:“好好的怎么就断了?摔的?”
“嗯,摔的。”
秦淮茹淡淡应声,神色平静淡漠。
仿佛口中摔伤断腿的,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没有解释半句真相。
没有说贾东旭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
没有说是南城讨债的人上门动手打断了腿。
没有说家里遭遇的层层劫难、步步坎坷。
从前的她,心里藏不住半点事。
家里但凡有一点难处、一点委屈,就四处倾诉、到处卖惨。
跟傻柱哭诉家徒四壁、揭不开锅。
跟易中海哭诉命运不公、日子难熬。
跟全院邻里哭诉自己命途坎坷、孤苦无依。
她以为倾诉苦难能换来同情,示弱卖惨能换来帮扶。
可历经无数风波之后,她终于彻底看透人心。
话说得越多,软肋暴露得越多。
眼泪流得越多,被人拿捏的把柄就越多。
全院上下,没有人会真心共情你的苦难。
大多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闲时议论。
林建国从来沉默寡言,从不向外人倾诉自己的难处与委屈。
也从不用眼泪博取任何人的同情。
可偏偏,全院上下,无人敢招惹,人人心生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