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郭科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比尴尬难堪。
他只得将所有工具逐一规整放回工具箱,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强行压下脸上的窘迫,故作严肃地开口收尾。
“林师傅,本次举报核查暂未发现问题。”
“但举报线索属实归档,后续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核实。”
“你安心在岗工作即可。”
说完,他不愿再多停留,带着两名干事转身就要离开车间。
就在一行人即将踏出车间大门之际,林建国清亮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车间。
“郭科长,冒昧一问,举报信的举报人,可否方便告知?”
郭科长脚步骤然一顿,背脊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语气生硬地吐出一句制式回答。
“根据保卫科办案规定,举报人信息全程保密,无可告知。”
“既然举报人保密,那我给您提供一条核查线索。”
林建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天气。
从容不迫的声音,却带着直击真相的笃定力量。
“您回去比对一下那封举报信的字迹。”
“仔细对照设备科冯援朝副科长平日签字、批复方案的笔迹。”
“您自然能查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恶意构陷、栽赃害人。”
郭科长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回身。
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神色坦荡、波澜不惊的林建国。
他久久凝视,从对方脸上看不到半分心虚、半分侥幸。
只剩绝对的笃定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一刻,郭科长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答案。
他不再多言,带着满腹疑惑与震惊,推门快步离去。
保卫科一行人彻底走远后,老赵第一时间快步冲到林建国身边。
他压低声音,满脸震惊与不解,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小林!这事儿是冯援朝干的?他是不是彻底疯了啊!”
“你们往日无深仇近日无大怨,他怎么要这么狠心地整你?”
林建国微微弯腰,蹲下身,慢条斯理地将工具箱工具重新归置整齐。
动作从容平稳,语气冷静通透,缓缓道出对方的歹毒算计。
“他没有疯,只是功利熏心,太过忌惮我挡了他的路。”
“前几日他暗中找人撬我的工具箱,想栽赃我私藏公物。”
“我当时隐忍不发、没有当场发作,让他的第一次算计落空。”
“一计不成,再生二计。撬箱栽赃失败,他就直接匿名举报构陷。”
“今日举报搜查落空,也绝非结束,他手中还有后续后手。”
老赵心头一紧,满脸焦急地追问。
“后手?他还能有什么阴毒招数?这人也太没完没了了!”
林建国缓缓直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薄薄的牛皮信封。
这是他今早赶早班、途经厂门口时,特意收到的关键物件。
是马老四手下的老六,早早等候在门口,亲手转交给他的。
他轻轻拆开信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库房钥匙。
钥匙柄上,贴着半张泛黄的老旧纸质标签。
标签之上,赫然写着三个清晰的毛笔小字:一级库。
“他的后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阴狠周密。”
林建国指尖捏着那枚关键钥匙,眼底冷光微闪。
“他提前买通旧人,打算把失窃的进口精密量具。”
“偷偷转移、藏匿到我的工具箱中,坐实我偷窃公物的罪名。”
“只要量具入箱、人赃并获,就算我百口也莫辩。”
“在厂里,偷窃贵重设备是重罪,足以直接开除甚至追责。”
老赵听得浑身发冷,后背阵阵发凉,后怕不已。
“那、那现在量具呢?岂不是太危险了!”
“放心。”
林建国将钥匙妥善收好,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原本替他跑腿藏赃、帮他布局的人,如今已经站在了我这边。”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杀局,从一开始,就已经彻底崩盘。”
老赵瞪大双眼,满脸震撼,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完全想不到,看似被动被诬陷的林建国,早已暗中掌控了全局。
整件事的翻盘伏笔,早在两天前就已经悄然埋下。
时间回溯两日之前。
林建国在查到钱德贵这条隐秘线索后,瞬间看穿了冯援朝的全盘算计。
他没有声张,当即托马老四暗中传话,精准敲打钱德贵。
传话内容字字诛心,直击钱德贵最畏惧的软肋。
【冯援朝让你寄存的这批工具,是偷窃公物、用来栽赃害人的赃物。】
【你替他窝藏赃物,一旦东窗事发,你就是同案共犯。】
【你早年已经因违纪被厂里开除过一次,有案底在先。】
【此番再涉盗窃大案,必定是二进宫,牢狱之灾在所难免。】
这番话,瞬间击碎了钱德贵心中的侥幸。
他本就是落魄失意之人,最怕再度惹祸上身、彻底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彻底不敢再依附冯援朝。
当天夜里,钱德贵就主动退回了冯援朝预付的所有定金。
不仅如此,为了自保赎罪,他将冯援朝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包括藏赃地点、动手时间、栽赃套路,全部如实告知马老四。
冯援朝的计划,确实周密阴狠、环环相扣。
他特意选定夜班换班、人员混杂的空档。
让钱德贵趁机潜入车间,将四件进口精密量具偷偷塞进林建国工具箱。
次日清晨再递交匿名举报信,引保卫科当场搜查。
只要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林建国必然身败名裂、彻底出局。
届时部里技改考核无人阻碍,他便能稳稳坐收所有成果。
可惜,他机关算尽,唯独算错了人心与局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重金收买的棋子,早已临阵倒戈。
钱德贵退定金、泄密之后,严格按照林建国的授意行事。
他将准备用来栽赃的进口量具,悄悄送回设备科一级库房。
原样锁归原位,一丝不差,完美复原库房台账状态。
随后,他将一级库房的专属钥匙,全权转交马老四,辗转送到林建国手中。
拿到钥匙的林建国,始终不动声色、低调隐忍。
他趁着无人之时,亲自将所有量具逐一核对、登记入账。
补全了所有缺失的台账记录,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
次日设备科库管员上班核查库房,见所有贵重量具完好无损。
台账清晰无误,物件一件不少,只当是自己前日记错,并未声张。
冯援朝精心布置的死局,悄无声息间,被彻底瓦解粉碎。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厂区人声鼎沸。
郭科长带着两名保卫干事,再度径直赶往设备科办公楼。
此次前来,他们没有开具搜查证,没有大张旗鼓搜查。
只单独约谈设备科副科长冯援朝,开展专项问话核实。
办公室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
郭科长将一封纸质举报信,轻轻平铺摆放在办公桌正中央。
他抬眼看向端坐在对面、故作镇定的冯援朝。
语气平静,却带着直击真相的压迫感。
“冯科长,这封举报信,你看一下。”
“实名举报林建国偷窃精密量具,请问是否出自你的手笔?”
冯援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色淡然,故作坦荡。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矢口否认。
“郭科长说笑了,我身为设备科副科长,秉公办事。”
“从未写过任何举报信,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郭科长闻言,早有预料,不急不缓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此前冯援朝签字批复的技改方案原件。
他将方案原件与举报信并排平铺,两两对照,清晰无比。
指尖精准点在纸张字迹之上,字字追问。
“冯科长,你否认无妨。”
“但你自己看一看,这两处字迹的起笔、收笔、运笔习惯。”
“尤其是‘进口量具’四字,特征高度重合,完全一致。”
“‘量’字中间长横刻意拉长,‘具’字收尾撇画带勾。”
“你的仿宋体太过规整,规整到每一处细节,都自成特征、无法掩盖。”
铁证摆在眼前,无可抵赖。
冯援朝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寸寸崩塌。
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完美无痕的字迹,竟然成了最大破绽。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强行稳住心神,试图狡辩脱罪。
“郭科长,字迹相似并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市面之上,模仿仿宋体写字的人数不胜数。”
“旁人刻意模仿我的笔迹栽赃,也并非没有可能。”
“单凭字迹,根本无法证明是我亲笔书写。”
“是吗?”
郭科长淡淡抬眼,眼底再无半分客气,只剩冰冷肃穆。
他缓缓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那张泛黄陈旧的设备清单。
轻轻放在桌面之上,摆在冯援朝的眼前。
“笔迹或许可以模仿,那这张纸,你又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