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厂区内部渠道无法触碰副厅级的赵克勤,必须借助街道纪检治安这条合规渠道,从底层突破口迂回切入,逐层向上溯源追查。
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林建国前后两趟往返街道办事处。
第一趟专程登门却扑了空,窗口办事员告知,分管治安的苏敏苏大姐下片区走访居民,全天不在办公室。
间隔半日,他第二趟再赶过去,才终于在街道灰砖老楼堵住人。
街道办事处坐落一栋老旧灰砖小楼,楼道狭窄逼仄,仅容单人顺畅通行,两人相遇必须侧身才能错开。
长年雨水渗漏冲刷,两侧墙面洇出大片不规则暗黄色水斑,斑驳老旧,处处透着年代感。
苏敏的独立办公室设在整条走廊最深处,木门虚掩半开,屋内持续传来翻动纸质文件的细碎声响。
林建国抬手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缓步走入,手中拎着一只厚实牛皮纸质档案袋。
“苏大姐,冒昧过来打扰您。此前在四合院邻里碰面时有过一面之缘,今天专程过来,有一桩牵扯厂区高层的重要事,想向您如实反映情况。”
苏敏闻声合上手中正在审阅的文件,抬手指向办公桌前待客木椅,示意他落座。
她身上依旧穿着上次见面那件深灰色标准列宁装,乌黑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散乱。
脊背挺直端正坐在办公椅上,坐姿规整严谨,仿佛时刻准备记录正式会议笔录,自带公职干部沉稳严谨的气场。
林建国将牛皮档案袋平稳放置桌面,却没有立刻拆开取出材料,先抛出心中最关键的疑问,摸清街道执法权限边界。
“苏大姐,在正式陈述全部线索之前,我想先向您确认一件事。”
“街道层面对于公职干部的监督、核查权限,最高能够覆盖到哪一级别的人员?”
苏敏深邃目光落在林建国脸上,静静停顿两秒,心中快速权衡对方来意轻重,没有仓促给出答复。
她起身走到门边,把原本虚掩的木门彻底关严扣紧,隔绝走廊外人的偷听视线,才折返坐回办公桌前,条理清晰说明权责划分。
“街道自有管辖范围,监督核查权限仅限街道直属工作人员,以及辖区内厂级及以下基层职工。”
“厂级以上、部委层级的领导干部,街道没有独立立案调查、审讯取证的直接权力。”
“若是收到相关举报线索,只能完整整理材料,层层转交上级专属纪检监察部门处置。你尽管把实情全盘讲出来。”
得到清晰权责答复,林建国心中有了完整规划,当即拆开档案袋封口,将内部四份核心证据逐一平铺摊开在整洁桌面上,条理分明依次摆放。
第一份,坯料报废项目档案审批页完整复印件,下方留存冯援朝现场经手签名、赵克勤亲笔审批签字,两处笔迹清晰可辨。
第二份,库房职工钱德贵亲笔口供证词,落款鲜红指印完整无缺,记录坯料违规出库全过程。
第三份,杨各庄打铁作坊曾广福手写证词,同样按压红手印,佐证冯援朝送料、高层审批报废单据的关键线索。
第四份,厂区库房原始入库台账复印件,白纸黑字清晰记录二十公斤耐热合金钢坯料入库编号,对应的出库页面被人为整张撕去,纸页边缘残留清晰撕毁茬口,销毁证据痕迹一目了然。
苏敏俯身,指尖逐份翻阅四份书证,从头至尾仔细通读一遍,翻看第二遍时速度明显放缓,指尖反复轻点复印件上赵克勤的签名位置,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读完全部材料,她抬眼看向林建国,一语点破整套证据存在的核心短板。
“四份材料串联起来,确实能够形成一条完整的物资倒卖流转链条,逻辑通顺、物证齐全。”
“但整套证据缺失最关键的关联环节。冯援朝与这位赵副主任之间,只有冯援朝单方面口述、一张常规审批签字作为连接点。”
“单纯的审批签字,完全可以定性为干部正常履行岗位职务、依规审批报废物资,仅凭这一点,不足以立案定性赵克勤存在贪腐违纪问题。”
“苏大姐您说得半点不错,这也是我今日专程前来街道,不直接向上级举报赵副主任的根本原因。”
林建国语气沉稳,缓缓道出自己迂回破局的完整思路,步步拆解可行方案。
“我前来求助街道,并非要求你们直接跨级核查部委的赵副主任。而是恳请街道先行立案彻查冯援朝相关案件。”
“冯援朝原本属于轧钢厂职工,早已被单位开除公职,人事、治安管控权限全部移交本街道管辖,完全落在街道执法范围内。”
“冯援朝此前与二大爷刘海中勾结,从设备科一级库房偷换高精度量具,私下倒卖牟利,同时刻意捏造证词诬告厂区同僚,涉嫌侵吞公有物资、诬告陷害两项罪责,街道拥有完整独立调查处置权。”
“只要街道顺着冯援朝偷换量具这条既定案件深挖审讯,层层追问资金流向、背后保护伞,违规倒卖合金钢坯料这条贪腐线索,自然而然会完整牵连浮出水面。”
苏敏听完这套层层递进、规避权限短板的稳妥方案,沉默许久没有出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窗望向楼下胡同,孩童追逐嬉闹的身影在街巷里穿梭跑动,一派寻常市井烟火气。
片刻后她转身折返,眼底褪去方才公事公办的冷静审视,添上一层沉甸甸的郑重与考量,重新落座办公桌前。
她提起桌上暖水瓶,给自己玻璃杯续满清水,又顺带给林建国的空水杯斟满温水,推到他手边。
“小林,我跟你交个底,说几句内部实情。”
“赵克勤此人,街道这边早有耳闻,并非第一次收到相关风声。去年部委组织全系统物资大盘点,当时就有人投递匿名举报信,直指生产计划处物资调配账目混乱、账实严重不符。”
“那封举报信最终流转到我们街道手上,可因为没有任何具体人证、实物线索支撑,线索单薄无从核查,最后整件事不了了之,没有下文。”
苏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继续郑重提醒林建国其中暗藏的巨大阻力。
“你今日带来的四份书面证据,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份能够把报废审批流程、底层经手人口供、终端收料商人证词完整串联起来的完整线索链。”
“但我必须如实提醒你,赵克勤在部委深耕多年,长久主管生产计划与物资调配核心部门,内部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街道正式对冯援朝启动深度审讯,顺着坯料倒卖线索向上溯源,惊动的体制内人员数量不会少,后续阻力、风险都会成倍放大。这件事,你心里做好全部准备了吗?”
林建国指尖轻轻握住温热玻璃杯,眼神坚定透亮,没有半分迟疑退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我下定决心追查这批合金钢坯料完整流向,收集每一份人证物证的那天起,我就从来没有想过半途回头。”
底层倒卖棋子冯援朝、幕后手握审批权的赵克勤,整条贪腐利益链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