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叹息一声：“唉。”
随后诵出《过秦论》中的名句。
“‘奋六世余烈，振长策于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多么英雄人物啊，可是...
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此六世余烈的棺椁与骨殖，包括秦始皇本人的骨殖，还有扶苏胡亥，九位国君天子之龙的尸体骨头棺椁坟土...有关这九人一切的一切，
俱是被养龙秘法，做成了最初的——龙脉成兽。”
红娘子这般说着，指向了身后，又扫视一圈身后那些血肉人形，最后才看向霍默。
霍默藏在兜鍪下的面色决然不能属于‘难看’的范畴，若非要说的话，应当说他的脸色之中满是‘惊讶’与‘讶然’等等神情的汇总。
红娘子对于事态的实况所言，比霍默所想的还要更为夸张。
霍默只想象得到，是将秦始皇本人的骨殖作为龙脉的素材，但他万万没想到，李自成居然丧心病狂到把秦始皇一家老小上下都做成了龙脉。
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说道的，但霍默并非‘豢龙氏’这位天官麾下的殉俑，所以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说道。
但至少霍默这下弄明白了，那些汲生根的人形模样出自何处。
“以养龙秘法豢养出的龙脉成兽，便是李自成最大的依仗，也是用以将我夫君三千命数一条条压榨殆尽的绝强力量，我夫君拼死将我送出西京，我亦辗转流落，最终拜于傘姑神座下，希冀能得傘姑神赐福予我杀死李自成的力量，
只是，我虽得赐福，可仅凭这份力量，却又仍旧不够稳妥，唉，
对于弱者而言，复仇果真也是一般奢望啊。”
哀婉的红娘子又忍不住看向了失去了一切的殉兽。
“身为弱者的我，甚至就连给他一个痛快都做不到...”
隐隐的哭腔终究还是抑制不住。
旋即红娘子平复心情后又道：“殉俑，可否帮我一个忙？”
霍默吹动呼声陶埙。
“请说，我会酌情考虑。”
红娘子语气之中如释重负，开门见山的请求道。
“可否请你——替我将我夫君杀死，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持续到现如今，想必已再无半点复归常人的可能，与其让他仍旧这般受辱，倒不如给他一个痛快吧。”
决绝的话语之中，勇气与眷恋还有不舍等等情绪都如暗潮涌动，藏匿在平复下的语气当中。
面上看去，她像是没事人一般。
可只有如霍默这般能够感知到情感的人，才知道她心中那铺天盖地的情感裹挟的是何物。
那些是‘破灭’后的希望，崩毁的侥幸，以及随之而来的‘绝望念想’。
这些‘绝望的念想’便好似火山灰，虽然遮天蔽日的污染了大气环境，使得生灵涂炭，但却会成为滋养植株种子的沃土。
由着‘绝望念想’而诞生的，是更为浓郁...浓郁到，让霍默感知后都不由自主呼吸一紧的【复仇】恨意之心。
如此纯粹的感情，犹如一团漆黑的火，无声熏烧着，寂静沉默着熊熊燃烧。
霍默张了张嘴，而后还是吹动了呼声陶埙。
“好，我替你给他一个解脱。”
他终究还是接下了这个请求。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或许也有这部分情绪在吧，毕竟，李岩和霍默一样，大家都是殉俑。
而无论殉俑还是常人，在劫日之中都会因为命数穷尽而降格，
这样的降格就好像吃甘蔗，咀嚼出饱含的汁水后，吐出来的甘蔗渣滓。
又或者说，犹如燃尽一切后仅剩下的余烬。
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到只剩下‘渴求魂魄’的兽性本能。
又因为渴求魂魄，而注定会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血雨腥风。
“唉。”霍默心中叹息。
左手火把，右手祭器无锋。
他横举火把，朝向殉兽靠近。
越是靠近，霍默心中便越是会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分外觉得此时的殉兽就仿佛是一个引擎，又或者动力核心之类的事物，与他粘连着的那些龙脉组织，就是导引动力的管道，将这部分‘动力’传导向需要的各处。
而待他终于站在了殉兽面前时。
警惕中的各种反扑都未出现。
对于李自成而言，李岩是一种外挂的‘插件’才是，这个外挂插件异常重要，毕竟，就算是伪物的祀火火种也能让李自成麾下的‘兵卒’更加难缠，
光是一个朱存极就让霍默差点折戟沉沙，这样强大的功能性，虽然还未见面，但可想而知，李自成估摸也会有伪物祀火作为加成吧。
这样一个重要的‘插件’，居然没有重兵把守么？
想来，一定是有的，只是阴差阳错的，黄虎分身来到此处搅局，引诱全部兵力倾巢而出，更是要加急的‘生产’出更多的兵力去牵制黄虎...
“或许，我后面看见的那些有祀火的怪物就是把守着此处的重兵吧...”霍默心中暗想，引动了羊刃之力。
下意识的，他看向了红娘子。
她并未规避，只是平静而又凄婉哀伤的盯着这边。
“一定要看这一幕么？”霍默以呼声陶埙问询。
红娘子点点头：“若我不看的话，就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虽然我夫君已经死了...可这个样子的他...虽然已经不能算是他了，但也仍旧可以算是一种念想吧。”
霍默不知道该用呼声陶埙表达些什么比较好。
于是他也稍有犯难的重新看向面前的李岩。
手起，无锋之上，羊刃寒芒划过一线银光锋锐。
毫无动静的，殉兽的头颅已然掉落。
覆盖殉兽整身，余烬似的火光也迅速降温，便好似燃烧后的纸张一般，飞速的脱离殉兽之身。
随着‘祀火’熄灭，那些粘连着的龙脉组织好似感受到了，接下来将无法再度汲取，于是便疯狂的施以补救援手。
可以看出来，这‘补救’并非出于这份组织的自我意识，的确，一个组织部位又怎么可能会有自我意识呢？
所以，这‘补救’出于的，是‘本能’般的机制。
正如人体受伤后会愈合一样，这就是本能般的机制。
因为认为祀火熄灭是燃料不够，故而疯狂的补足生命力赋予到残躯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