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彤的父母也满心惊惧，却无处可逃。

九十年代末、两千年初，小城百姓的生计全都扎根在此，没有充裕的资本迁徙，没有合适的去处搬迁，只能被迫留在这片暗藏凶险的土地上。

他们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从那以后，父母对李彤的看管近乎严苛。

平日里父母外出务工，留她独自在家时，总会反复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不管是谁敲门，都绝对不能开，除了我和你妈妈，任何人都不行。”

那句反复念叨的叮嘱，伴着李彤长大，也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警惕与不安。

可黑金这座小城，也并非只有阴霾与恐惧。

这里是李彤生长的故土，藏着她最纯粹、最滚烫的童年记忆，所有的美好，都和苗苗紧紧捆绑在一起。

记忆里的夏日永远明亮滚烫，老院子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聒噪，晚风清凉。

最让她念念不忘的，是那年夏天，两个小女孩最纯粹的惊喜与期许。

那天苗苗留宿在她家，傍晚父亲下班带回了一个饱满坚硬的蚕蛹，黄褐色的外壳，沉甸甸的，藏着未知的生机。

两个孩子好奇得不行，小心翼翼捧着蚕蛹，偷偷放进了父母的卧室，满心期待着奇迹发生。

第二天天还未亮，晨曦微露，天光堪堪穿透薄雾，两人就早早醒了，踩着轻轻的拖鞋，蹑手蹑脚溜进大人的房间。

彼时父母还在熟睡，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老式录音机上，一个硕大的飞蛾正停在机身上，翅膀舒展、纹路清晰，刚刚挣脱坚硬的蚕蛹，带着新生的鲜活与灵动。

那一刻，两个小孩屏住呼吸，眼底盛满细碎的光亮，满心都是破土而出的惊喜。

她们静静看着这只破壳新生的飞蛾，以为所有生命都能这般，冲破束缚，迎来光明与新生。

可她们谁也没想到，年少时见证过的破壳重生，会成为往后多年最残忍的对比。

苗苗的人生，永远停在了最纯粹的年少，再也没有机会冲破黑暗，拥抱新生。

时光匆匆，岁月辗转，过往的孩童渐渐长大，生活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2010年，李彤大婚。

婚礼现场热闹喧嚣，宾客满堂，红绸喜字映得满目喜庆，可她的心底，始终空着一块位置，沉甸甸的发堵。

曾蕊带着小女儿来了，那是她在苗苗出事之后，艰难孕育的孩子。

岁月与悲痛早已磨垮了这位母亲，几年未见，曾蕊鬓角染了细碎的白发，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再也没有了当年温和明媚的模样。

李彤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指尖轻轻抚过小女孩柔软的发顶，孩子懵懂乖巧的模样，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她不敢久留，不敢对视曾蕊的眼睛，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仓促侧身离开。

满心的酸涩与愧疚翻涌而上，她不知道该安慰，该共情，还是该寒暄。

她心底清清楚楚地算着，如果苗苗还活着，和她一同长大，如今也恰好到了身披嫁衣、步入婚姻的年纪，也会拥有这般热闹喜庆的婚礼，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