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雪花
那天師柏回家後和裴瑜夫妻好好商量了這事, 裴瑜難得嚴肅地讓他放心,這件事她會好好調查清楚的。
白天的請假條不過夜,師柏晚上還要回校, 所以沒待多久,出門的時候, 裴瑜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等師柏露出疑惑後她又恢複了正常神色, 溫柔地揮手讓他回學校。
彩排後的不久就是校慶的日子, 整個校園煥然一新,每個學生的臉上都挂着不用上課的輕松表情。
校慶期間, 學校的門禁松散, 無論哪個年級的學生都可以邀請父母一同參加, 就連外校的學生出示學生證也可以進入學校觀看表演, 裴瑜和師房幸被主任親自邀請過,不過兩人最近事忙,不得空過來。
師柏早上幫忙把東西搬到位後,想起這幾天裴瑜都沒有給他個信, 于是主動打電話過去許問情況。
裴瑜接通電話後語氣不似以往和他說話時的輕松,沉吟片刻,問他現在有空沒, 要是有空就回家一趟。
校慶足足舉辦兩天,第一天上午是一系列領導演講和媒體采訪,一直忙到下午二三點才開始正式演出。
師柏看時間還早,和馬優達打了招呼後就打車回家。
他回到家時裴瑜正在餐廳吃飯, 颔首無意識地攪拌着碗裏的馄饨, 明顯心不在焉。
他媽很少這樣, 夫妻兩個都是公司裏的事和情緒不帶到家裏的人。
師柏心往下跌了跌, 十之八九是關于孟家的事。
“媽,再攪馄饨要成面疙瘩了。”他走上前敲了敲桌面,把裴瑜的心神拉回來。
裴瑜低頭一看,果然是成疙瘩湯了,她揮揮手示意阿姨把碗撤下去,師柏本以為她要說些什麽,沒想到裴瑜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時間久到又要走神後才道:“你爸在書房等你,上去吧。”
“那你叫阿姨再煮點別的吃,我先上去了。”
師柏帶着一肚子的疑惑敲響了書房的門,裏面傳來沉穩的男聲,他推開門。
書房色調偏暗,一個寬大的書架将房間分割成兩部分區域,師房幸正坐在電腦桌前看東西。
兩條長腿交疊,茶霧氤氲在前顯得模糊,父子倆的骨相極其相似。
面前的電腦被滿滿當當的文字填滿了屏幕。
師房幸指着自己對面的皮椅,“坐吧。”
他的語氣有說不出的溫和感,但師柏聽得渾身不對勁,他爸在家從來不是這副脾氣…發生什麽了,這一個兩個的。
好在師房幸沒讓他繼續往下構思什麽可怖的內容,直接開門見山,“知道這電腦裏的是什麽嗎?”
“有關孟家和你說的那個學生鄧嘉的資料。”
師柏作勢要起身湊到電腦跟前看,被師房幸擡手攔下。
“你這麽看要看到什麽時候。”
“這些年沒讓你接觸家裏的生意,一來是你還小,二來是市場上的情況不允許。你也知道,孟家一直算我們的勁敵。”
師柏颔首,這他當然知道。
兩家的發家路子不同,但屬于一個行業的産物,後續發展走得就很像。別看兩家表面和諧,偶爾還能一起頒布活動,但市場份額就那麽大,你來了我就得從嘴裏扯出一口肉分出來,孟家更早開始,哪裏能願意這自家的東西分出去呢。
這些年,兩家暗地裏都恨不得掐死對方,只不過一直苦于沒有機會罷了。
他上次了解到近兩年家裏發展不錯,隐隐有了壓制孟家的趨勢,這才導致孟家急上眉毛。
不過這和鄧嘉又有什麽乾系呢。
接收到他的眼神,師房幸繼續道:“這個鄧嘉家裏算不得多富裕,父母名下有幾家規模中等的連鎖食糧店。”
“很好奇他倆是怎麽扯上關系的吧。”
“鄧嘉家裏早年就出現了資金問題,資金供不上店裏的運作,店裏兩款産品的其中一款的生産鏈廠家不再供貨給他們,即将面臨閉店。鄧嘉的父親鄧佑靠着一口氣,硬生生撐到年前。只不過人力有限,柳暗花明,即将破産的邊緣孟家投了資金,孟家也有那條生産鏈的供應,開辟了一條通道給鄧佑。”
師柏眯了眯眼,這筆買賣看起來不怎麽劃算呀。
鄧嘉家裏的連鎖店才賺幾個錢,除非有大規模連鎖的潛力,否則這麽大的投入,孟家怎麽都是虧的。
“這筆買賣不劃算是吧。因為買賣的根本不在明碼标價上面,而是你和…佘衛池。”
師柏思路很清晰,“所以爸你的意思是,是孟家主動找到鄧嘉,為的就是利用他們的手打擊我和佘衛池。”
鄧嘉家裏早就岌岌可危,缺少資金缺少貨源,所以發現佘衛池是alpha的身份後正好被鄧嘉當做救命稻草抓住,要是成功坑下一筆,就是挽救家業的救命錢。
然而這個主意落了空。
連鎖店再度陷入僵局,鄧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家裏落敗,自己從雲端跌到淤泥,這時候孟羿柯找上了他。
哪怕知道孟羿柯可能不懷好心,鄧嘉那麽驕傲又自負到極致的人,為了維護自己的身家以及身價,自然會想盡辦法說服家裏盡快同意接受資金,鄧佑本就被壓得喘不過氣,加上親生兒子的保證,可不就同意了嗎。
之後孟羿柯亮出獠牙,讓鄧嘉一同打擊掉他們兩個。
更深層次一點,打擊他和佘衛池,以及兩人背後蘊含的家族能量。
師房幸點頭,肯定了兒子的猜想。
雖然細節有偏差,不過基本沒錯,兩家的确是這麽想這麽乾的。
“那爸我們應該怎麽做。”師柏坐不住,像個老頭一樣圍着電腦桌兜圈子,“是先把兩者的合作瓦解?然後再…”
“不,不用了。”
師柏不解扭頭,電腦後面他爸的眼角垂下,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師房幸注視着兒子的肩頭,企圖在他身上找到另一個alpha的痕跡,“事情到這裏就是我們家查到的。”
幾天查到這麽多,已經很難得了。
不過看他爸這意思是還有其他內情?
“然而就在昨天晚上,我們收到了來自另一家的消息和資料。”
師柏心裏隐隐有了預感。
師房幸嘆了口氣,“是佘家的人,聽說他們家這一輩的孩子和你同齡,之前還和你在一個班。”
師柏的心幾乎在嗓子眼路過一圈,又從高處跌回原位,屋子的暖氣沒有多高的溫度,為了通風,一側的窗戶大大敞開着,就這樣他還是感覺到後背的濡濕。
半響,他點頭,“那邊說什麽。”
“十幾年前,這個鄧佑靠一家小食店起家,生意剛有起色的時候被查出證件不齊全,店鋪直接夭折。他之後消跡了好幾年,再後來忽然結了婚,和老婆共同開店,兩個人一起做到了現在的規模。”
“鄧佑的店主要有兩種出售鏈,一款低端産品做零售,直接面向顧客。另一款中高端産品,則大批量出售給一家大型超市,而這家超市就是他小舅子名下的。”
師房幸指尖碰了兩下鼠标,調出文件上的圖片,然後面向兒子。
師家父母是自由戀愛,兩人小的時候就認識了,長大了慢慢相知相戀,兩人二十幾年來感情都很好,從小給師柏的家庭氛圍都很溫馨。
兩人只有一個兒子,雖然沒有早早讓孩子接觸公司的事,師柏卻也能懂一點生意上的話術。
“而這上面的資料告訴我,鄧家的店存在巨大的違法漏洞。鄧佑從低價的原料廠家那裏進貨,一部分加工成低端産品出售,另外的大頭則無資質無标準加工,借着高端産品線的掩護下,再貼牌送到超市。”
“那家生産鏈廠家不再供應原料的原因就在于廠家發現了這個問題,但礙于部分原因不敢鬧大,只是拒絕供應。”
師柏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沒想到鄧嘉背後的居然藏着這麽惡劣的違法事件,他掰過屏幕仔細看上面的各種圖片,圖片角度大多很奇特,但看得出衛生問題不堪入目。
他不了解生意場上的事,但作為一個守法公民他知道這事有多嚴重,食品安全一直都是民衆的一個大關注點,做食品生意的稍有不慎就容易落下大污點。
粗略算了一下,這個鄧佑起碼背了食品安全法裏的好幾項違法行為,還有商标侵權,甚至可能背後還有因為這些僞劣産品而吃出問題的民生或者刑事案件。
一樁樁一件件下來,夠他進去吃多少年的牢飯了。
不過…
“這件事孟家不知道嗎?爸,就算孟羿柯沒有查到,他背後的人、他爸孟拓也多少能察覺吧。”師柏覺得這事越查反倒越讓他心驚了。
孟羿柯和他是同輩,今年也才二十來歲,就算他爸孟拓有意讓他接收家族事業,也會背後多重把關,不會全然放手的,而這麽惡劣的事情沒有一個合法公司會想要沾惹上。
師房幸端起茶盞喝了口茶,“忘啦?孟家和我們一樣,又是不是靠食品行業起家的。”
“他家轉型的時候碰過兩年食品,但是沒有什麽起色,那邊的線就一直壓着,交到孟羿柯手裏本就是讓他練手的,經營差點也無所謂,孟拓會管,但也不至于太深入。”
“這些我們都沒有查到,都是靠佘家那邊告知的,孟羿柯沒有查到這些隐秘很正常。”
師房幸起身,拍拍兒子的肩頭讓他坐下,然後親自給兒子倒了一杯茶。
做父母都是一門心思為了孩子好,起碼在他這兒是,戀愛、聯姻什麽的都是其次,但接下來的事他還真不知道怎麽和兒子說。
師柏捧着茶盞深思,還沒注意到他老爹一臉心梗的表情。
“孩子,你知道這些都是誰發給我的嗎?是那個叫佘衛池的alpha。”
師柏的表情驟然變換,從茫然到尴尬再到疑惑不解,剛剛在暖氣作用下烘乾的後背又密密麻麻地冒出細汗,比剛才更嚴重。
師房幸嘆了口氣,師柏再怎麽頑劣、拳頭硬,也比不過那個孩子的腦袋。
自家孩子還在緊張早戀被發現,別人家孩子都已經周旋在幾家生意場上了。
“孟羿柯之所以會找上鄧嘉,是因為知道鄧嘉和佘衛池有恩怨。鄧嘉會再度對佘衛池動手,除了有轉學之前的恩怨在,還有孟羿柯隐晦地引導他覺得廠家斷了供應是佘家在插手。雖然兩者知道的情況不一致,目的卻是達成一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