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場上混雜着草皮,沙土和馬革的氣味,在馬蹄聲和人群的喊聲中逐漸升溫,熱烘烘的撲面而來。
趙亦月唇角微微上揚,卻在這時,她的身周有一道陰影挪過來,帶着絲絲寒意。
他在趙亦月身後坐下。
趙亦月抿直唇線,“你來了。”
“我來了。”身後黑色的人影嗓音粗粝,像沙場上的風刃将周遭的聲音隔絕在外。
場上的人還在賣力拼搏,趙亦月沒有挪開眼,“你不該今天來。”
“但我畢竟還是來了。”
趙亦月默然,身後人追道:“你卻不該來這。”
“我當然應該來這。”趙亦月語氣不容置否,只望着場上那道飛馳的身影。
“可現在我們該走了。”
趙亦月最後看了一眼,手掌蜷起,起身,黑衣人緊随其後。
“真棒。”
“謝謝。”
“不是說你。”
離開馬球場,将公主的手書留給在宮門外等候的輕岚,趙亦月同黑衣人向大理寺獄行去。
那裏關押着她的父親,是她淪為奴籍的根源,也是她要做的最重要的一步,如今他收到自己的信趕回來,這件事便要完成了。
來到大理寺獄,黑衣人亮出腰牌,要見王獄丞。
他道:“這位王獄丞曾是我的下屬,他會幫我們。”
很快,王獄丞便到了,兩人相見甚歡,互相敘了舊,但提起他們要見的人,王獄丞卻遲疑了,“他可不是一般的犯人,除非——”
接着,他看向趙亦月,“還未請教,這位姑娘是?”
“趙亦月。”
“趙?”他疑了一下,“你便是趙禦史的孤女?”
趙亦月颔首。
王獄丞臉色變得輕松下來,“好,那我帶你進去。”
趙亦月向她道謝,他回:“我也是奉命行事,趙姑娘請。”
趙亦月便帶上食盒,向大理寺獄深處走去。
牢獄中陰暗潮濕,處處滲着寒氣,往人的身體裏鑽,越往深處走便越是如此,腳步聲在牢室中碰壁回傳,造出幾層回聲,像是踏在人的心上。
趙瑞的官職很高,又是太後下令關押,因此在最裏面的單獨牢房,王獄丞将趙亦月帶進去後,便先行告退。
牢房中有一方天窗,投出一塊亮光,趙瑞便端坐在這四方的光亮中間,衣發已不複整潔,但依舊規矩嚴整。
牢房中,趙瑞睜開眼,“你怎麽來了?”
趙亦月面無表情地蹲下,将食盒打開,從中取出一碗肉羹,放進牢房裏,道:“我來探望你,父親。”
趙瑞沒有動,“外面的情況如何?”
“趙家被抄,我被罰入樂坊,淪為奴籍,但一直在想辦法救父親出牢獄,可惜,那些清流名臣或是勢單力薄,或是明哲保身,暫且沒有大的動作。”
趙瑞鼻中冷哼一聲,不知在輕蔑什麽。
“父親先用餐吧,碗筷一會還要帶出去。”趙亦月不緊不慢道。
趙瑞捋了捋胡須,終是起身,将熱氣騰騰的肉羹端過去,一點一點吃起來。
趙亦月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即便是半年未曾食肉,趙瑞進食時也還是維持着君子風度,卻道:“為何不多送些飯菜來。”
“我怕父親受不住。”
半碗肉羹已經下肚,趙瑞來不及多問,突然眼睛圓睜,不受控制地嘔出一口血來。
“啊,”見此,趙亦月眼角透着愉悅,“原來父親的血和阿娘一樣,嘔出來時也是紅色的啊。”
“逆女!”趙瑞掐着脖子,面色漲紅,再也維持不住君子的風範,拼命想将吃下去的吐出來,“你都乾了什麽!”
趙亦月向後退了一步,免得被穢物沾染了自己的衣擺。
“不孝女這裏有一個辦法,可以幫父親不再受苦。”
“請父親寫下一篇認罪書,向當今太後陳情往日的過錯,稱贊太後的德行,請願改換禮制,建立新朝。”
“我也會在幫助父親在太後那裏斡旋,待我來接父親出獄之時,自然也奉上解藥,保父親身體無虞。”
“大逆不道!”趙瑞看起來好受了些,便指着趙亦月罵道,“罔顧人倫,你竟敢弑父,當淩遲處死!”
趙亦月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反問道:“那你弑妻,弑女,又該當何罪?”
“真是難看,你為求名聲抛棄家人,那我為求前途,棄你不顧,也是理所應當,怎麽,你想不到麽?”
“又或者,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等到蕭家皇帝重掌權柄,将你奉為國之功臣,助你重登高位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