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設備齊全,但傅呈直接選的是在線的片源。開始放映的前幾分鐘,他的手都放在控制鍵上。
等顧星熠開始專注地看屏幕,他才收回了目光,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顧星熠感受到柔軟沙發的下陷,偏過頭去看他。剛好,屏幕上出現了男孩兒沾了灰塵卻依舊柔軟漂亮的臉龐。
兩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乾淨得如出一轍,傅呈頓了頓。
這一眼剛好避開了最開始亂糟糟的真實鏡頭,和顧星熠未被告知是在拍攝時真實的惶恐和害怕。
而短暫的鏡頭敘事之後,就是一個載入影史的、真正進入拍攝之後的長鏡頭。
意識到自己好像走丢了之後,男孩兒迅速地開始尋找起了和他一起來到火車站的爸爸媽媽。也就在這個時候,火車馬上要開動了。
鳴笛聲混雜着列車員維持秩序的聲音響在耳畔,嘈雜卻帶着欣欣向榮。
臨近年關,大家都是回家過年的。
這其中只有一個孤獨的,小小的身影。
還沒長大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逆行在人群裏,不時撞到大人的箱子和包袱,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被撞腫了。有些也有孩子的父母看着心疼又訝然,開始大喊起來:“誰家的孩子?這裏有個小孩,誰家的孩子走丢了呀?”
正是清晨,霧氣缭繞。
小男孩跑得氣喘籲籲,在某個時刻,他看到了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髒一下子狂跳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紅撲撲的、出了汗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明媚的、充滿了希望的神情。
他開始大聲呼喊,聲音帶着脆生生的稚嫩:“爸爸!媽媽!”
“媽媽,我在這兒!”
他的沉默寡言、性格老實的父親,還有雖然有些絮叨,但總是會對他和兄弟姐妹硬不起心腸的母親。
他們都背對着他,像是兩尊僵硬的石像。
他的聲音通過空氣傳過去的瞬間,他看到石像動了動手指。
然後,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
男人一把抓過身旁想要回頭的女人的手,開始快速地往裏跑。
男孩兒先是追了幾步,卻又忽地意識到了什麽,腳步慢了下來。
“爸爸……”
他有些惶惑地看着這一切,小聲喃喃。
他懂了,又好像沒懂。
他追不上他們了,說着要帶他出遠門好好玩一趟的爸爸媽媽。
火車馬上要開了,人潮湧動起來。
他在其中被裹挾着上了車,昏暗窒息的車廂裏,他只能看到車窗外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鏡頭緩緩下移,對準了他的臉。
那雙黑葡萄大的眼睛裏空蕩蕩的,像是一汪晶瑩剔透的湖水。
在火車開動的剎那,一滴豆大的淚珠從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順着臉頰滾落下來。
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就這樣占據着大半張屏幕,直勾勾的,茫然和絕望交織的視線中,《過天涯》三個字浮現在屏幕上。
也就是同一時刻,傅呈按下暫停。
他看向顧星熠,後者避開了他的視線。
就在傅呈要繼續說話的時候,顧星熠抿了抿唇,突然道:
“好吧,你贏了。”
分明是在這之前沒有人戳破的秘密,分明坐下來的時候還帶着抗拒和拘謹。
傅呈很清楚,抛棄一段血淋淋的回憶最好的方式是把它全盤忘卻。
包括陰影,也包括其中的自我。
但顧星熠承認了。
承認了被忽略的付出和天賦。
坦坦蕩蕩。
不是因為這對他來說不艱難,而是他的确曾經為此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驕傲。
顧星熠是真的熱愛表演。
與任何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