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嵌入 1:她的制服。(結尾有調整)(1 / 2)

第24章 嵌入 1:她的制服。(結尾有調整)

岑知序松開手。

長發垂落,将頸側未褪的紅痕,将悄無聲息的旖旎,盡數掩進陰影裏。

她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沿着額角、睫毛滑落,一線線滑過脖頸。

滴答,滴答。

通訊環嗡嗡震了起來,岑知序垂頭瞥了眼,是[裴願]。

她擦淨水珠,擡手點開。下一秒,幾條消息接連彈了出來:

[裴願]:長官大人!我現在在扇區六閑逛,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給你帶回去?

[一張毫無構圖可言的街拍,亂七八糟的燈牌、路人、半截樹影]

[一張焦距沒調好的花店,花影全都糊在一起,連玫瑰和百合都分不清]

[一只趴在街邊長椅上睡覺的小貓,尾巴繞在身前,毛茸茸地縮成一團]

岑知序一張張劃過去。

前兩張照片實在是慘不忍睹,不過,小貓倒是拍得意外的不錯。

她點了點,回複信息。

[岑知序]:不用。

[裴願]:真的什麽都不要?連和你簽了合同的契約小女友都不要?

[裴願]:那我可就離家出走了哦?

岑知序動作一頓,在信息上停留片刻,面無表情地敲下三個字。

[岑知序]:不上班?

對面沉默了很久,然後發過來一個委屈巴巴的表情。

緊接着,是一連串消息:

[裴願]:主管說我信息素溢出影響同事,扣了我年假,把我趕出來了。

[裴願]:我本來只是随便亂逛,結果不知怎麽就逛到維律局門口,剛坐下吃了兩個小蛋糕,又被隊長趕了出來。

[裴願]:沒辦法,兜兜轉轉,只能來扇區六,回味下和長官大人的第一次約會。

[裴願]:你別說,白蝶餐廳是真的好吃,牛肋骨烤得特別香……(以下省略五百字對美食的真情歌頌)

岑知序:“……”

她垂眸看着那一大串喋喋不休的文字,微挑了挑睫。

到底是怎麽“亂逛”,可以從白塔一路逛到維律局裏,吃完兩個蛋糕,再被人轟出來?

……真是不像話。

-

哐哐發了一堆信息後,裴願壓根沒等對方回複,通訊環一關,繼續等她的玉米熱狗。

不愧是白塔內城,就連街邊的小餐車都收拾得一絲不茍。

攤主戴着餐帽、口罩和手套,動作麻利,擠上一道番茄醬,又淋了一圈黃澄澄的芥末。

“您的玉米熱狗,趁熱吃。”

“謝啦老板。”

裴願接過熱狗,美美地咬了一大口,這才有空去看岑知序的消息。

“咳咳咳!”下一刻,她被嗆得差點把熱狗咳出來。

[岑知序]:繞這麽一圈。

[岑知序]:只是想找我說話?

這、這家夥!

不行,決不能讓岑知序占上風,裴願立刻暫停吃熱狗,開始噼裏啪啦地打起回複來。

只不過,她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段,還沒來得及發出去,新消息再次彈出:

[岑知序]:不聽話亂跑的小狗是要被關起來的,你呢?乖嗎?

裴願停住動作。

她盯着那一行字,耳根“騰”一下紅了,手裏的熱狗都不香了。

可惡。

怎麽又是這樣?

明明是她先發起進攻,照片和消息一條接一條,賣乖撒嬌胡說八道,一樣不落。

怎麽最後慌裏慌張,手忙腳亂的人,還是自己?

怎麽又是她輸了?!

不甘心!!

-

不出意外,消息發出之後,裴願又沒有回複。

挺容易害羞的。

岑知序想。

岑知序關掉通訊環,離開檢測室,小助理正等在門外。

她迎上前來,壓低聲音:“議員先一步上去了,讓您快些。”

岑知序颔首:“好。”

小助理上前半步,将銀白色的制服外套披到她肩上。

岑知序擡起手,指尖落在冷硬的金屬扣,一粒一粒上移,慢慢扣緊,系至最頂。

高領貼着頸線合攏,将呼吸的起伏一并鎖在其間。

左肩的銀鏈層層垂落,纏過胸口與腰際,細密繁複,擡手時鏈環一晃,響聲細碎。

她穿得這樣嚴整,制服繁淨、禁欲、不近人情。

卻偏偏因為她的頸、她的腰、她系扣時低垂的睫,從一身肅冷裏,漫出一點極難言說的欲色。

小助理替她按好雲梯,然後便恭恭敬敬地守在一旁。

“辛苦了。”

岑知序溫柔道。

她轉身走進雲梯,金屬閉合。

-

光軌在井壁間一寸寸掠過,筆直上升,來到白塔的最高層。

岑知序邁步而出。

長廊空闊,地面光潔如鏡,倒懸着映出她行走的身影。

一個在上,踏着硬冷的地面;一個在下,踏着翻覆的光影。

步伐落下的瞬間,現實與倒影精準地咬合,分毫不差。

長廊兩側的護衛幾乎在同一時間站定,垂首行禮:“長官好。”

岑知序溫和笑笑:“嗯。”

長廊盡頭,門口站着數名護衛,見她到來,立刻上前一步,低頭為她推開門。

門後,便是白塔議會廳。

穹頂高而深遠,銀白色的結構自四壁向上層層收束,盤旋成一座幾近完美的螺旋穹心。

光線自高處傾瀉,經過無數棱面與金屬骨架的切割,鋪灑在廳中。

廳心下沉數階,圍出一片圓形平臺,冷銀色的圓桌旁,分列着四張高背椅。

岑知序走進去時,屋內已經有兩個人了。

靠近門側,一名身量高挑,眉峰淩厲的女人正來回踱步。

她一身筆挺軍裝,肩線硬朗,長靴落地,聲響清脆,繃着一股銳器出鞘般的壓迫感。

見岑知序進來,女人腳下一頓,目光掃了過去。

“岑隊長。”她開口。

岑知序停步,朝她俯身行禮。繁複的銀鏈垂落,在光下一晃,微光粼粼。

“鎮亂議員。”

鎮亂略一點頭,沒有多說什麽,轉身走向自己的席位。

岑知序退至她身後,安靜立着,雙手交握于背,姿态規整,似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細劍。

與“鎮亂”議員正相對的席位上,坐着另一位議員。

女人板着臉,一身黑色正裝,頭發盤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瘦而冷峻的臉,鼻梁高挺,薄唇淡色。

她是“司法”議員。

岑知序同樣鞠躬問好後,視線微擡,掃過其餘兩張空着的高背椅。

一張椅背上嵌着由齒輪、星軌與機械眼交疊而成的印徽,象征着“科研”。

另一張則刻着舒展的葉脈與相托的雙手,印徽是柔和的淺金色,象征着“民衡”。

岑知序俯身,靠近鎮亂耳側,低聲詢問:“民衡議員不參加此次議會麽?”

鎮亂冷哼一聲。

對面的司法淡淡出聲:“老樣子,說是要去福利院旁聽課程,視察基礎教育項目。”

她嘆了口氣:“說到底,民衡認為我們對待那名反叛組織成員的手段太過嚴厲,不願出席。”

鎮亂從鼻間冷冷出了一口氣,評價道:“同情心過剩。”

岑知序溫聲說:“有些話當着民衡的面,反而不好講,她不在反而是好事。”

鎮亂議員“嗯”了聲,而後擺擺手,顯然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費唇舌。

她轉向另一張高背椅,眉間不耐:“那個瘋女人呢?每次議會都要人三催四請,真把這裏當成她的研究所了?”

話音剛落,議會廳厚重的門便再次向兩側滑開。

鎢博士踏步進來。

她仍然穿着皺巴巴的實驗服,頭發攏了個馬尾,碎發亂七八糟地支棱着。

鼻梁上的窄邊眼鏡滑到了鼻尖,她也懶得去扶。

鎢博士掃了一圈三人,嗤笑一聲,坐進鑲嵌着機械眼的高背椅。

“行了。”

她懶懶開口,“有事就說,我忙得很,沒空陪你們在這裏打官腔。”

鎮亂議員眉心一擰。

她身子前傾,五指聚攏成拳,壓在桌上,重重一錘:“是啊!”

“除了一名反叛分子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藏了整整三個月之外,确實沒什麽要緊事了!”

“一切都運轉得相當完美!”

話語重重砸落,議會廳內短暫地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

鎮亂議員靠回椅背,慢慢松開指骨,胸膛仍起伏不定。

站在她身後,規矩垂首的岑知序,則在這時上前半步。

“諸位議員。”

岑知序向三人微一鞠躬,彬彬有禮,姿态周全。

“審訊彙報已經發到您的通訊環中,還請查閱。”

她繼續闡述:“三個月前,一名反叛組織‘燧火’的Alpha成員潛入內城,直至扇區六信息素失控事件才被發現。”

“根據審訊結果,除她之外,至少還有一名同夥仍在城內活動。”

岑知序稍微停頓了一下。

“并且,我個人高度懷疑,‘燧火’極有可能在內城安插了一名內應。”

她聲音不疾不徐,一句接着一句,極穩地楔進桌面。

鎮亂議員閉了閉眼,強行将翻湧的怒意往下一壓,片刻後,才再度開口:

“——三個月。”

“一名反叛組織的成員,安安穩穩地在白塔生活了三個月,沒有觸發任何預警。”

她咬字極重:“入城時沒攔住,進城後沒被盯上,連最起碼的一次複查都沒有!”

“別告訴我,這麽大的漏洞,研究所還覺得不值一提!”

鎮亂議員厲聲诘問:“博士,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鎢博士将腿架在桌面上,鏡片折光一閃,遮住眼底的表情。

“解釋什麽?”

她一歪頭,唇角那點輕蔑的弧度,連藏都懶得藏:

“粗略算一算,秩序之眼每天要處理超過四十萬條身份核驗、通行記錄,之類之類。”

她輕飄飄地掃過幾人:“你們覺得,這種量級下,漏掉幾個才算正常?”

沒人接話。

鎢博士便自顧自地報出了答案:“大約三百六十人。”

她攤開雙手,神情無辜:“可是,秩序之眼只漏了兩人。”

“所以啊,與其在這興師問罪,不如好好地感謝下秩序之眼。”

鎢博士擡了擡下巴。

“感謝她,攔下了幾百個本該從護衛隊那群蠢貨底下,大搖大擺走進來的麻煩!”

鎮亂議員額角青筋一跳,指骨倏然收緊:“鎢博士,夠了!”

她陡然拔高聲量,“你別在這裏和我玩數學游戲,我要的是答案!”

“你是不是覺得,造出了秩序之眼,就沒人有資格對你們提出質疑?”

鎢博士長長嘆口氣。

“唉,幼稚,情緒化,永遠靠翻臉和拍桌子來解決問題的人類。”

她往後一靠,望向旁邊沉默的司法議員:“不說兩句?”

司法議員坐姿端正,肩背筆挺,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司法平靜開口:“任何系統都會存在誤差,這是基本常識。”

“但我關心的是:它錯了之後,糾錯機制在哪裏?”

司法議員擡起手,在光幕上劃過,幾頁材料随之展開。

“秩序之眼在入城篩查階段,未能識別這名Alpha的異常,可以歸咎于樣本不足。”

“但問題在于,她進入內城之後,她的生活,工作,各種行動一直在秩序之眼的監控下。”

“只要稍有可疑之處,秩序之眼都應該捕捉到,至少給出一次低級別預警。”

“可是,它沒有。”

司法議員身子略微前傾,十指對齊,擱在桌面上:

“這意味着,秩序之眼不只漏判了一次。而是在三個月裏,一次又一次地,将此人反複判斷為正常。”

“一次遺漏,是誤差。”

她緩緩說着:“持續三個月的誤判,是結構性缺陷。”

如果鎮亂是刀,直截了當,聲勢驚人;那司法便更像一支細針,安靜,冷硬,刺入骨縫。

鎢博士笑意淡了下去,她勾着垂到唇角的一縷碎發,眯了眯眼睛。

“結構性缺陷?”

她重複着。

鎢博士收回雙腿,坐直身體,哼笑一聲:“真是……可笑。”

“秩序之眼是機器,一個純粹的、理性的機器。它不是神,也不是預言家。”

“它只能判斷它學過的東西,被整理好、清洗好的資料,居民檔案、影像、行動軌跡等等。”

鏡片後的眼底,像是燒着一團火:“可外城呢?”

“反叛組織的成員、暗號、僞裝手段等等,你們有給過我哪怕一份像樣的資料嗎?”

鎢博士唇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沒有,什麽都沒有。”

“你們教秩序之眼蛙泳、仰泳、蝶泳、自由泳,教它在湖泊在大海裏游,然後一轉頭,把它給丢進沙漠。”

她嗤地一聲:“怎麽,還真指望它順着沙丘游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