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府试院里,二场很快便开考。
薛砚青坐下时,胸口仍有一点急促。考棚里纸声轻,第二场人数少了许多,空出来的位置好似一个个不出声的提醒。
他打开卷面。
题头映进眼里。
法立而人不信,则防弊愈严而疑心愈重。问为政者何以禁奸而不伤良。
薛砚青指尖停住。
他想起方才差役桌前被磕空的笔管。
她说,东西丢了要查,可没丢的人也不能叫人白白翻脸面。谁还没点不想给人看的东西。
旁边一个考生大约也被清晨那场闹事扰了心,翻纸时手一直抖。更远些,寒逢春低头咬笔杆,咬了一下又忙吐出来,像想起笔杆也是要写卷子的。
许原白坐在前排,背影仍冷,却比正场少了几分锋利。他入场前也看见那场攀咬,临进门时只对薛砚青说了一句:“别让小人占了题。”
薛砚青蘸墨。
破题先落下。
禁奸者,所以安良也,若徒严其禁,而不能明其辨,则良者亦疑,奸者反得乘其隙。
这一句写下去,他胸口那点郁气才散开。
他这次写防弊,先从“明”字落脚而非“严”字。凡物有籍,凡取有凭,凡疑有证。
禁令若只会伸手翻人的篮、搜人的袖,则人人自危,奸者反倒能借众人慌乱混入其中。
若名籍先清、凭信先明、证据先立,则良民不必以口舌自证,奸人也难以哭闹夺势。
写到这里,他想起温初一数铜钱的手。
她数钱时很认真,谁插话都要挨瞪。可正是这样,才叫每一枚钱都有来处。
他没有把她写进卷子。
可来处二字,从她的账桌上走进了他的文章。
傍晚前,二场收卷。
薛砚青出门时,温初一正站在热水棚前数饭团。她抬头看见他,先把手里那只饭团往笼屉边一放。
“饿不饿?”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饿。”
温初一把一个热饭团塞给他,“你耳朵都冻红了。”
“那是清晨风冷。”
“清晨吹的到现在还红着?”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接过饭团,指尖碰到她指腹。她手指是热的,带着米香。
寒逢春从后头挤出来,哑着嗓子道:“我作证,薛兄写得很快。只是我差点把笔杆咬断了。”
温初一看他:“真断了那得去赔钱家的才是。”
寒逢春立刻把笔藏好。
二场题很快在散场后传开。听到禁奸而不伤良时,寄存桌前好几个人都回头看那排木匣。
有个考生喃喃道:“这不就是今日的事?”
温初一没有接话,她只把早上留在桌边的书册递给薛砚青。
“你的书。”她说。
薛砚青从她手里接过,低声道:“多谢温掌柜替我看着。”
温初一耳朵一热:“看是看了,寄存费也得照收。”
他笑意更深:“该收。”
没多久,寄存桌前最先被考生们挤满。
宋秋娘喊第三遍小匣七号时,温初一正把一碗热汤递给薛砚青。她听见声音,立刻回头:“七号先核牌,别急着开匣。”
薛砚青接过汤碗:“我去帮你。”
“你刚出考棚,先喝完汤再说。”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果然站在旁边慢慢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