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讲的不再是前朝旧事。
满京城传唱的,皆是朴神医西郊辨疫源、七殿下拔刀镇京华的新段子。
“要说那三皇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放着好好的贡缎生意不做,非要拿百姓的命去填他的无底洞!”
“可不是嘛!听说福源记的陈粮都发霉生蛆了,还往外卖,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嘘……你小点声!那好歹是位皇子!”
“皇子怎么了?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如今全京城谁不知道,要不是朴神医和七殿下,咱们早全拉去城外烧石灰了!”
议论声传遍了街巷,钻进各家深宅大院的门缝里。
半个月来,三皇子府的朱漆大门都没正经开过一次。
往日车马拥挤的长街上,冷清得只剩几个扫地的杂役,附近野狗都不再往门前凑了。
六扇门那边,各部朝臣反倒挤满了门庭。
季骊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院门外头晃动的那些生面孔,眉头拧得死紧。
平日里在殿上拿鼻孔瞧人的官员们,如今全拢着袖子堆笑,就想跟他凑近了搭两句闲话。
“殿下,下官这点薄礼……听说您前阵子身上挂了彩,特意送来的……”
一个身着四品袍服的中年官员哈着腰,将手里的锦盒往前递。
季骊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六扇门不收礼。”
“别介啊殿下,这只是……给您调理身子的……”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用不着。”
季骊扔下冷邦邦的一句,转身就走,留下那官员一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得格外精彩。
他脑子里已经换了好几套说辞。
三皇子这回是彻底栽了。
兵权被收,圣眷全无,这京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天。
原以为七皇子只是个愣头青,借着这场大疫,谁成想竟让他给站稳了脚跟。
存着这般念头的,满朝上下可不止他一个。
早朝之上。
龙椅上的皇帝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太监扯着尖细嗓子宣旨,才念到一半,底下的朝臣就纷纷垂下头去,没一个敢往季鸿那边看。
“……三皇子季鸿,失察之过,致使疫病险些蔓延,着即日起,收回其京畿巡防营兵马调配之权,闭门思过,钦此。”
京畿巡防营是护卫皇城各处的关键兵力。
这一道旨意下来,季鸿手里的实权算是被彻底剥了个干净。
季鸿跪在殿下把头压得极低,神色隐在阴影里。
他的手在宽袖底下死死攥成拳头,青筋一根根暴起在手背上。
但他只是伏地叩拜,声音平稳地听不出起伏。
“儿臣,领旨谢恩。”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淡淡掠过去,落在了殿侧的季骊身上。
“季骊。”
“儿臣在。”
“京中防疫善后,交由你与太医署协同处置,六扇门人手若有不足,可从禁军中调派。”
“儿臣遵旨。”
退朝之后,百官看季鸿的眼神全变了样。
疏远,躲闪,谁也不想在这个当口沾惹上他。
季骊身边倒是悄无声息围过来好几拨人。
季骊懒得理会这些应酬,寻了个借口,从偏门径直脱了身。
他一路赶回六扇门,径直走进了后院朴月的公房里。
朴月刚从太医署回来,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药材名录。
宽大的五品官服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人愈发清瘦沉静。
季骊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