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依舊靜谧。
曾名震天下的影子刺客,終究是功敗垂成。
他的手段、天賦,不失為一代奇才,可惜生錯時代,遇到了一個無法抗衡的對手。
影子刺客,活在了天師的陰影下。
不過此番過後,江湖上必然有他的傳說。
先是破碎虛空,接着被天師在虛空之外斬殺,再抓回這片世界。
武林人能想象到的事,影子刺客經歷過,想象不到的事,他也經歷過。
說是‘傳奇’也不為過了。
衆人心旌搖曳時,忽然驚覺:天師可從虛空之外返回!
這意義非同小可,會引導大唐走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甚至,就連歷史規律都可能發生變遷。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若天師的光芒一直籠罩周唐,豈有人敢生亂。
少數人心如明鏡看得透徹,這意味着穩定。然而是好是壞,全在天師一念之間,且要看他是否能不忘初衷,維持本心。
人容易忘本,可想而知考驗有多麽巨大。
大興宮中,此刻絕大部分人的腦袋都是一團空,想不了太多。
“天師,那方世界是怎樣的?”
陰後充滿好奇。
周奕直言道:“我沒有細觀,只覺充滿生機,無窮廣大。”
周老嘆等人聽罷,無不露出向往之色。
他們盯着已然閉阖的虛空,久久無言
大興宮中亂局已定,不斷有人退走。
單雄信帶人收拾後事,在周奕的安排下,将楊虛彥的屍體與董淑妮埋在了一起。
李世民在與周奕淺聊幾句後,把李淵等人的屍首帶走。
很快,随着渭水一戰與大興宮中消息散播出去,人們的心情悄然發生了變化。
翌日。
長安城內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是河北的夏王窦建德與翟讓卸去甲胄,一道來長安拜會新君。
第二是躲起來的香家核心成員全部被抓。
包括香玉山的老爹香貴,還有他的叔父,表兄弟等人,連同化名為楊文乾的香文乾一起被押到城門處斬首。
這一抓,還救下了數十名被他們從各地強搶來的可憐女人。
巴陵幫的罪惡,到此刻才算除盡。
周奕在長安一連待了二十多天。
他倒是想安歇,卻察覺到手下那幫人急切的心思。
陳老謀、虛行之已暗示好多回。
楊虛彥命喪大興宮第二十六日。
長安之南,在一條返回秦嶺的道路上,師妃暄向師父告別,随即上了一艘挂着龍旗的大艦。
梵清惠遠遠瞧見,上船之後的師妃暄很快就與那人聚在一起。
他們說話時,聖女展露的笑容,是梵清惠從未見過的模樣。
不多時,大船順流而下,越來越遠。
直至那高挑着的大唐周旗也瞧不見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時,一道腳步聲從身後接近。
以梵清惠的功力也沒能察覺此人靠近,若非他故意露出腳步聲,只怕要近丈許才能聽到異響。
回眸一看,是着青袍的俊偉中年人。
自戰神殿現世之後,她首次見到宋缺。
渭水大戰、大興宮之戰,都沒有天刀的身影,他一直在閉關。
上下打量一番後,梵清惠清秀真誠一笑:“恭喜宋兄,此次又進一步,有望登臨武道極致。”
宋缺笑了一聲:“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機會縱然渺茫,宋某卻可以一試。”
當今天下,在一衆武學大宗師之中。
天刀不僅攻殺最強,也最為年輕。
長安之行,幾乎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如今看清前路,更有大把時光,這等造化,着實讓人羨慕。
譬如寧道奇之流,現有的條件,也比不上宋缺。
“能有一試的機會,已是走在了無數人的前面。”
宋缺悠悠看向大船遠去的方向:“宋某只是趕上了一個有人在前方引路的好年歲。”
他不再多提,忽然笑問:
“清惠是發自內心讓師聖女走的嗎?”
梵清惠沒有談什麽武林聖地的立場,亦沒有談自己的想法,只道:“我問過妃暄,她心中有了割舍不掉的人,願追尋本心而去。做師父的,除了祝福她之外,也做不了別的事。”
“不錯,”宋缺連連點頭,“清惠已勝過上一代慈航齋主。”
梵清惠沉吟一聲,望着宋缺道:
“或許我這麽多年來對劍典的修習,都是錯的。”
宋缺明白劍典修的是什麽。
他稍顯異色,看着梵清惠的臉,很快平靜下來:“錯了便去改,不瞞你說,我在山城充當井底之蛙時,也錯的離譜。”
話罷,不等梵清惠接話。
宋缺略一拱手:“宋某要南行了,他日再會。”
“慢走。”
梵清惠說完,天刀毫不猶豫地轉過身。
這一刻,冰冷無情的天刀,那挺拔的身形,更讓梵清惠想到曾經夕陽下的日子。
回憶從前,就像在深潭裏試圖打撈那輪注定破碎的水中月影。
梵清惠眼中,宋缺,像是真正的無缺了.
……
……
盛夏的洛陽,天宇湛藍,烈日如炬。
空氣中熱浪翻滾,蟬鳴嘶啞而密集,仿佛在為天下大勢的改變而鳴奏。
這一天,東都與往日很不相同。
通往皇城的天街已被淨水潑灑。
則天門上新懸的“大唐”匾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門樓兩側矗立着重新披挂的闕樓,甲士如林,旗幟如雲。
禦道兩側,每隔五步便有一名禁軍持戟而立。
他們身着明光铠,人人身姿如松,目光銳利。
皇城內的莊嚴與城內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朝廷早已下诏,今日與民同賀。
各裏坊門口由坊正組織,擺出了酒水吃食。
許多百姓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臉上洋溢着喜悅,小孩子們在街道上奔跑嬉戲。
酒肆茶樓的生意格外好,人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談論着新君,讨論着“開源”,以及對未來天下太平的期盼。
熱鬧的人群中,也有沉默者。
或許是混亂中失去親人的家屬,或許是對前朝仍有眷戀的遺老。
他們遠遠望着皇城方向,眼神中交織着希望、迷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新朝的太陽已經升起,但過去的傷痛,仍需時間去慢慢撫平。
紫薇宮矗立在灼熱的日光下,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仿佛一片燃燒的金色海洋。
宮闕巍峨,雕梁畫棟經過重新修繕,已煥然一新。
執戈的甲士在皇城兩側肅立,大批朝臣等候在外,望着不遠處拔地擎天的乾陽殿。
終于
吉時到來。
鐘磬之聲破開層層熱浪,莊重而緩慢地從乾陽殿中傳出。
百官依新制序列,沿着禦道,垂首趨步而入。
外邊燥熱,可一入大殿,不見四角冰鑒,卻感受到一股清涼寒意。
文武百官知道新君的不同,故而也不覺奇怪。
四下皆寂,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虛行之,陳老謀,李靖,尤宏達等人都激動起來。
某一刻,外邊的蟬聲驟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至高無上的禦座。
也有一道人影,緩步走到禦座之前。
周奕側目望着一直連綿到乾陽殿外的朝臣,第一次當皇帝,難免有些新奇,他并未立刻坐上那象征天下至尊的寶座,僅是站立于前。
此刻,他那熟悉的白衣換成了玄黑衮服,上繡日月星辰山龍,十二章紋繁複而沉重。
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容顏,只露出下颌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目色平靜地掃過丹陛之下的文武群臣。
這等莊重氛圍下,不管是曾經的朋友還是熟絡的屬下,都沒有人敢擡目與他對視。
接着,典禮官高亢悠長的唱喏聲在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似乎撞在人們的心上。
頌詞是虛行之編的,華美異常,既追溯天命,又歌頌統一九州內外的功績,祈願太平。
随後,便是山呼海嘯般地跪拜。
“萬歲!”
聲浪震響紫薇宮,幾乎要掀開大殿穹頂。
在這狂熱的口號聲中,周奕按照禮制緩緩轉身,終于坐了下去。
他的身影融入那巨大、雕琢着龍紋的禦座,衮服黑色與禦座的暗金融為一體。
就在他坐定的那一刻,一道極強的陽光恰好穿過殿門的縫隙,不偏不倚,照射在禦座之前,光斑璀璨,如同鋪就一條金色道路,直抵他腳下。
禦座上,周奕心中有些不習慣,但禮儀不失,回想起小鳳的叮囑,微微擡起手。
霎時間,萬籁俱寂。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惟承天命,順兆民之望,肇基大唐,開源啓世。”
又道:
“前隋失德,四海鼎沸,蒼生倒懸。今日之後,朕與諸卿,當勵精圖治,使海內升平,歲稔年豐。”
話語落下,短暫的寂靜後,是更洶湧澎湃的萬歲呼聲。
新君登基,大禮已成,周唐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