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逍遙道:“飄零元神要進階到肉身形式存在的至高形态,不是那麽容易的,需要漫長的時間,需要無數次的輪回,一般先是樹木,次為蟲蟻,再為貓狗,最後才是人,千年時間,或許才是飄零元神到達最高形态的時間。”
林蘇目瞪口呆:“你這修行道上的知識有點驚悚了,我怎麽瞅着誰都不象人……興許你我也是某個人的飄零元神,只是我們沒有覺醒而已。”
“別怕,你我肯定不是!飄零元神本質上是元神,踏入不了真正意義上的修行道,通常的表現就是沒有道根。”玉逍遙道:“知道我為什麽對她産生這個懷疑嗎?因為她沒有修行!她人前人後施展的所有功法技能,都是以道家法器施展的。”
林蘇真正吃驚了……
丁心沒有修為!
至少沒有常規意義上的修為!
她的所有攻擊手法,她在西北闖下的赫赫威名,竟然都是依靠道術來造的假,這原本不算什麽,天下間有無數人都在做類似的僞裝。
但是,放在今日,卻是一個巨大得無與倫比的疑點。
天道島是做什麽的?
是以提升修為為唯一宗旨的,你一個根本沒有修為的人上島,圖什麽?
顯然功夫是在戲外!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回歸!
她在迎接千年前的那位奇女子,破劫重歸!
玉逍遙輕輕一笑:“很吃驚為什麽我看得出來,而你看不出來嗎?因為我有一雙‘源瞳’我可以看到萬物的本源!”
“萬物本源?”林蘇道。
“是!這大概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的寶物了。”
“你爹,真的是……燕南天?”
玉逍遙沉默了好久:“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但是,現在我好像不必隐瞞,因為在你的心目中,他是你敬佩的人!我承認是他的女兒,并不丢人!”
林蘇沉吟良久:“我現在再看這兩位的雙手相握,突然覺得一點都不違和,她握着李剛的手,在某種意義上說,就象握着自己的槍一樣。”
“是啊,這個李剛,長得真的很象槍啊……”玉逍遙道。
“這話,你可千萬別讓他聽到,我可告訴你,他最大的禁忌就是別人說他象棒杵,那是嘲笑他的身材。你如果說他長得象槍,那不僅僅是嘲笑他的身材,連他的腦袋你都嘲笑了……”
玉逍遙眼中全是笑,可目光朝那邊一落,這笑容卻又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件事情不管有多麽好笑,其實都不好笑。
也許事情本身很好笑,但事情後面一點都不好笑,甚至有幾許悲情。
丁心在漫長的時間裏,不知道自己是什麽。
李剛也不知道。
至少他為別人嘲笑他的身材跟人打架時,肯定不知道自己是一把槍。
否則,他為什麽不能接受自己的本來面目?
但現在,他知道了!
丁心,肯定也已經知道了!
不管隐瞞他們有多久,在他們上天道島之前,烏雲道長肯定告訴了他們全部的實情,也告訴了他們存在的真正意義。
一個人突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人!
他們長期堅守的道義,長期形成的世界觀在剎那間完全改變,那是什麽滋味?
雙飛燕……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多麽美妙的詩句,多麽好的意境,可是,在這方世界上,總是讓人有無限的傷感。
微雨當年不知自己的身世,跟星月公主在禪門快快樂樂地成長,盡情綻放小女孩的天性,突然知道之後,長達五年時間裏,她不說一句話。
今天的丁心呢?
李剛呢?
李剛在西江之上喝下他的那杯酒時,是個什麽樣的心情?
丁心跟他在船上對飲,巧笑嫣然之時,又是一種什麽樣的心境?
最後一個道雷在他頭頂炸響,林蘇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面碧綠的大海。
大海之堤,道機遍布,大海之上,每一次波濤湧起,都充滿玄機。
“那裏,就是道海!”玉逍遙慢慢站起:“我們到了!”
林蘇、玉逍遙、李道年踏空而起,射向道海。
他們前面的人,已經落下了道海,随着他們落下,他們身上的天道令亮了,一道金光直射海水之中,海中浮現一只巨大的龜。
一根天道令,一只道龜。
道龜為舟,載人入天道島。
沒有天道令的,只能就此止步。
因為道海,沒有人能夠飛越,縱然聖人來此,也不能破此天道之規。
林蘇他們也安全了。
因為從踏入道海的這一刻開始,沒有人能夠倚仗修為對他實施壓制,要殺他,就只能憑象天法地之下的手段,象天法地之下的手段,誰怕誰?
林蘇空中一落,天道令發出亮光,一只小山一般的道龜出現,林蘇一腳踏上。
他的左側,玉逍遙向他微微一笑:“島上見!”
她腳下的道龜踏波而去。
“林蘇,記住一句話!”林蘇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林蘇慢慢側身,盯着左側的李道年,他招牌式的笑容慢慢露出:“李兄,請說。”
“從此刻開始,你沒有了文道護身,亦沒有瑤池長輩庇護,你可知道這意味着什麽?”李道年悠然道。
“還請李兄明言。”林蘇微笑依然。
“本座不喜言語争論,本座唯信手中劍!”李道年的手輕輕擡起,掌中是他的長劍,但沒有蒼茫劍意傳出,因為這是在道海之中,道海之中,随便什麽劍意,都會被改得面目全非,所以,道海之上,不是戰鬥之地。
“作為劍修,信手中劍不是壞事,但是,請李兄相信,世間之事向無定規,你之劍在瑤池已經讓你失望了一回,你又焉知在天道島上,它一定如你所願?”
李道年眼中光芒亂竄:“那就走着瞧!”
林蘇嘆道:“看不清敵人,往往自取其辱,看不清方向,則是取死之道!李兄身為瑤池大師兄,縱然不與我們同進退,但也希望你莫要成為他們手中的棋子!老天作證,李兄這樣的人,實在很适合成為棋子。”
李道年一聲冷笑:“棋子?呵呵……”
腳下道龜速度一加,他如一支利箭,穿波破浪而去。
林蘇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林公子,我們可能不會在島上再見,就此告別了!”
林蘇慢慢回頭,看到了丁心和李剛。
他們的道龜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兩人腳踏道龜,神态一如舊日。
林蘇手一擡,兩個小小包裹,一左一右丢過去:“李兄,此為白雲邊,不管将來還會不會相逢,都是兄弟的一番心意。”
李剛接過,捧着這只小小的包裹,他眼中有些異樣。
而丁心,微笑着接過另一個小袋子,打開,目光朝裏面一探:“此為香水麽?”
“除了香水之外,還有一面明鏡。”
丁心慢慢托起手中鏡,看着鏡中自己的容顏神态複雜:“此刻鏡中人,他年又是何種模樣?”
這句話悠悠而來,似乎是一個女人對着鏡子很普通的傷悲傷秋,但又似乎在說着另一個無人能知的故事……
“此刻鏡中人,未知他年是何樣,此為世事無常也,然而,佛家有雲:無常之事,有定之規,心之所至,路之所在。”林蘇輕輕一笑:“我再送你首詩吧!”
“詩?”丁心眼睛一亮,林蘇之詩,但知其底細者,沒有人能夠抗拒,哪怕是她。
林蘇手一伸,一張金紙出現在掌中,金紙立于虛空,他的寶筆落下,寫下:
“流水通波接道梁,送君不覺有離傷,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此地無文道,林蘇詩下第一次沒有彩光彌漫。
但是,他筆尖似乎依然有着某種魔力,将這張普普通通的詩稿映照得如夢如幻。
金紙一起,落入丁心的手中。
丁心久久地看着這張紙,眼中一縷奇異的光芒悄然流轉:“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青山依舊,明月也依舊,是麽?”
“是!不管世事千秋變幻,只要本心不失,青山依然立于蒼穹下,明月依然皎潔夜空中!”林蘇輕輕一笑:“我先行一步!”
他腳下的道龜披波劃浪,馳向遠方。
丁心靜靜地立于原地,遙望他的背影……
道海之中,有風,風吹起了她的秀發,似乎也悄然吹走了她眉間的那一縷憂愁。
世人千千萬,無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意。
但是,林蘇似乎懂她!
不管世事千秋變幻,只要本心不失,青山依然立于蒼穹下,明月依然皎潔夜空中,不依時間流逝而變。
何為本心?
丁心的目光慢慢移到李剛的臉上:“你有本心否?”
“有!”
“本心為何?”
“但有意難平,一槍直斬之!”李剛道:“你呢?”
丁心輕輕一笑:“星空萬般象,紅塵一滴水。走吧!”
道龜也披開了波濤,二人一左一右,并肩入天道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