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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不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平靜凝望着面前的羨魚,問道:“活着,不好嗎?”
三千七百年前,那個蹲在河畔邊,低眉看着魚兒的小姑娘,可是親口說過,要一直活下去。
這個小姑娘羨慕無憂無慮的魚兒,更是為自己起了個‘羨魚’的名字,可以窺得,她對生命的敬重與仰慕。
那一日,過路的紅塵仙,看到小姑娘的眸子,想起了一位故人,于是便答應了這個願望。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在坊間傳言中,不知有多少凡人,羨慕、嫉妒這位故事裏的女子。
“您說的對,活着自然很好。可活得太久……便是不好。”
羨魚雙手按在劍柄,與寧不凡平靜對視,嘲弄道:
“人間百年,道路更易。人間千年,滄海桑田。我曾見過一條宏偉壯闊的大湖,可它卻慢慢的枯竭了,我曾見過偉岸的山巒,可它也被大水淹沒了。”
“花會凋謝,也會再開,日月更易,才是自然,生命之樂,在于有始有終,能窺得生死,方見大自由,我的生命像是一潭死水,因為我看不見盡頭,更不敢妄動凡心,因為凡人會死,我卻不會。”
“我像是永遠高高挂在天上的烈陽,永遠不會落下,可太陽該是要下山的,否則如何看見明媚月光?”
寧不凡靜靜聆聽,沒有插話。
羨魚目光漸漸茫然,喃喃道:
“我嘗過上千種毒藥,躍過上百次斷崖,數十次走入烈火與大湖,甚至絕食斷水整整十餘年,卻始終是毫發無傷。我讓旁人拿劍刺我,拿刀砍我,劍斷了、刀也斷了,我卻仍然無恙。”
“您說……我,莫非是個怪物嗎?”
寧不凡輕輕搖頭,“這是……對你的祝福。”
羨魚凄然笑道:
“您口口聲聲說,永生是祝福,可我為何會每日活在痛苦中,無法解脫?”
“每一刻,我都會覺着深深的厭倦與疲憊,而最讓我感覺痛苦和壓抑的事情,都是我曾經最幸福和快樂的事情。”
“比死亡還令人恐懼的事情,是無法掌控自己的生死。這不是祝福,而是詛咒,世間最惡毒的詛咒。”
寧不凡沉默,再沉默,千言萬語凝噎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長生久視,水火不侵,刀劍加身亦不能傷其分毫,這明明是發自內心的善意祝福,怎就……成了詛咒。
是了,羨魚一直是個凡人,從不修道,從不修心。
想到這裏,寧不凡終于開口說道:“我教你的修道之法,足有數百,你此前不修是覺着辛苦,若從今日開始,好生修道,有朝一日踏入不惑之境,對于人間,便再也沒有困惑與痛苦。”
羨魚輕輕擦拭眼角淚痕,哽咽道:“您……能永遠陪着我嗎?”
寧不凡輕輕搖頭。
沒有誰可以永遠陪着誰。
更何況,當守護人間的六位天順地仙一個個死去之後,人間又要動蕩不堪,天門定會開啓,虛假的仙人也會降怒。
那是一場天大的劫難,身為人間的武者,如何獨善其身?
無論是以寧不凡的身份還是以紅塵仙的身份,都無法陪着羨魚,直至永遠。
羨魚點了點頭,重重跪在寧不凡身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叩拜大禮,又将帝王之劍雙手奉上,舉過頭頂,淚眼模糊,哽咽道:“羨魚,求死!”
月光下,寧不凡看着這一幕,怔神許久。
當年帶小羨魚上山的時候,她明明是個讨人歡喜且活潑開朗的好姑娘,為何……竟成了這般模樣。
她從來都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卻又為何……要将寧不凡逼迫到這般境地?
寧不凡剛想要說些什麽,卻覺得鼻頭微酸。
未發一言,悄然濕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