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覺得不對,連忙重又低頭,面色漲得通紅。
剛被扶起的程無端這一下,背上汗濕重衫。
心知自己的小把戲不但被識破,而且,還被破解了。
當下羞愧難言,哽咽道:“千錯萬錯都在程某人,只能一死謝罪,望門下衆弟子,不要步我後塵,失了大義。”
說完,身上先天真氣鼓蕩,手掌猛然生出風雷之音,向着自家腦門一掌拍落。
看那掌勢,恐怕一掌就能把自己腦袋打成一團番茄醬。
“師父……”
“爹!”
四周響起一片驚呼。
轟……
程無端一掌拍到腦門前,隐隐風雷吼叫,突然全身一震,手掌就像是負着一座大山,再也拍不下去。
他發現自身力量用出來,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心中劇震,睜開眼睛,就見到陳平滿臉笑容看着自己,深邃眼睛如同淵海一般,看不出心意。
耳中聽到溫和勸勉之聲:“程館主,死有輕于鴻毛,死有重于泰山。這般死了容易,卻是一文不值。
不如留此有用之身,日後多殺胡蠻,護我河山。”
他轉頭看向風雷劍館衆弟子,點頭笑道:“我看風雷劍館衆弟子都是英傑,不如入我親衛,立功升遷,以後也算是個出路,不知可好?”
“合該如此。”
程無端欣然拜服,感激涕零。
風雷劍館衆弟子,也是怨氣全消,不知為何,心裏就生出感激之心來。
或許,沒有以往那種平和快意,要受到軍法管制。
但是,大丈夫,提三尺劍,殺胡平亂,令天下太平,也不失為一樁快事。
“那就如此,收兵回營。
胡勇,你來收編弟子,處理此事。”
都說這位胡統領練兵特別有一手,不管是性情桀骜,還是心懷叵測、偷奸耍猾的新兵,都能在他的麾下,練得意志如鐵,遵從號令。
十方武館和風雷劍館這些弟子們,想必也不例外,會被他練得如臂使指。
“這支新軍,暫且收羅江湖武人,貴精而不在多……你為新軍統領,不要令我失望。”
陳平叮囑道。
“遵命。”
胡勇面上閃過一絲喜意。
如今這支強軍,雖然只是胚子,但是,以兩大武館,不,四大武館弟子為基。
總共千餘人,個個都實力不凡……
以練兵之法,只要花費不到一月時光,就能練出強軍模樣來。
到時戰力之強,十倍勝過原來的宣武衛步營也不一定。
“不知此軍可有營號?”胡勇叉手問道。
“就叫陷陣營吧。”
陳平哈哈大笑,“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他很期待,等到這支有着大量一流二流江湖高手的軍陣成型之後,再彙聚軍氣,不知能強到什麽地步。
……
“宣武衛易主,十方武館許霸先身死,風雷劍館程無端降,大軍還入城了?”
翠湖居暖閣之中,此時有琴簫之音袅袅……
酒席剛剛撤下,換上了茶點瓜果,宇文英正面帶溫和笑容,蓄意賠着小心,時不時的奉承幾句,就聽到身後一人悄悄上來,告知消息。
此時,翠湖居一片其樂融融,暗地裏,卻也不是親密無間。
大堂之中,除了高居首位的一個清麗女子之外,還有着另外四方人手。
這些人手,本來絕無可能坐在一起談笑風生。
可是,就在此處大堂上,把不可能變為了可能。
談天下大事,談民間疾苦,談世事人情。
就是沒人談論争端殺伐。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就在首位方清竹方仙子身上。
無論她抛出什麽樣的話題來,各人都會踴躍發言,極盡附和。
就算是北周十三皇子也不例外。
“不是跟你們說過嗎?清竹仙子最是不喜争鬥殺伐,豈能在此時談論此事,還不速速退下。”
他貌似不愉,揮了揮手,就要把手下趕離大堂。
方清竹本是平靜淡漠的眼神,就有了波動,微微皺眉看向宇文英:“有什麽事情,大可暢所欲言,何須遮遮掩掩。”
“仙子容禀。”
宇文英惶恐道:“府衙新任命的宣武尉都尉陳平,擅自掀起殺伐。
不但殺了原宣武衛都尉張連山,強力鎮壓宣武衛……并且,引兵入城,滅十方武館,壓服風雷劍館,死傷不計其數。”
旁邊坐着的府衙知事郎君裴子興張嘴欲言,想了想,又住嘴不言。
靖海王世子,姬玄歌面帶微笑,似乎對興慶府的風風雨雨并不放在心上,沒聽到一般。
而遠道而來的陪都真武王世子姬玄武,卻是饒有興趣的看着宇文英表演,偶爾視線看向坐在首位的方清竹方仙子,神情諱莫如深。
誰不知道,南海紫竹林方仙子所過之處,一片歌舞升平,息戰止戈。
但凡敢于明知而故犯者,立即大禍臨頭。
這位混元武館弟子陳平,也不知是吃了熊心,還是吞了豹子膽?竟然敢在方仙子眼皮子底下,擅自殺伐吞并,有好戲看了。
這一天下來,與方仙子論道,說什麽治國理念,講什麽天下太平,都聽得人耳朵起繭。
偏偏這位方仙子還聽不出幾方勢力的敷衍,反而饒有興趣,實在讓人不知說什麽好。
想要拿到滄龍印,看來還得另想他法……
與這個小姑娘玩過家家一般的玩意,姬玄武覺得自己真心玩不來。
而且,他內心隐隐覺得,這位方仙子,有意無意的傾向于北周十三皇子宇文英。
她好像并非是前來尋找明主,平定天南。
而是抱着早一點天下太平的想法來的。
并不在意,這個天下太平,到底是誰家天下。
誰勢大就選誰嗎?
姬玄武有些無語。
他看向方清竹身旁不遠處,滿眼癡迷的望着這位仙子的神霄道大弟子牧元真,心裏就哀嘆一聲,“女人的确是很漂亮,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但你不要一天到晚一副舔狗模樣吧……”
想到這,姬玄武連忙喝下一杯酒,壓了壓心中嘔吐之意。
心裏卻是暗暗為那名叫陳平的宣武衛新任都尉默哀。
嘿嘿,仙子這種生物,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你很快就要嘗到滋味了。
果然,方仙子本是清麗無邊的面容,就生出絲絲怒意來:“竟有如此狂徒?天下生民何辜,不思息兵止戈,反而蓄意挑起戰亂。
竹三,且去擒他過來,我倒要問問,他到底是何居心?”
“是,謹遵法旨。”
方清竹身後四位木讷站立,宛如雕像般的四個老者其中一位,聞言行了一禮,身形一晃,水光閃過,就化為淡淡殘影消失原地。
“諸位治國之策,我已盡知,十五月圓之夜,就在此地,就在此時,滄龍印當逢明主。
今日興致已盡,我乏了,退下吧。”
衆人應諾。
有幾人眼神中還殘留着絲絲震驚。
走出大堂,宇文英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旁邊教書先生一般的原秋,就深施一禮,笑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今日此會之後,再無懸念。”
“不到最後一刻,還是不能徹底放心,先生賀喜得早了。”宇文英謙虛道。
“不早不早。”原秋胸有成竹,撫須淺笑。
“殿下明律令,正法清源,各行各業,各安本份,馬放南山,休養生息之策,深得方仙子心意。
比起姬玄歌所言無為之治,更要高明許多,哪裏還有變故?”
想了想,原秋又道:“最重要的,倒還不是治國之策,而是如今我大周國勢如日中天,北地一統,指日可待。
攜此大勢壓下,無論是真武王,還是靖海王,又哪能與大周相争?
殿下經營面面,一統半壁河山,功勞之大,簡直無與倫比。卻是把排名靠前幾位殿下全都比了下去,實是天大的機緣。”
“托先生吉言。”宇文英也是自得淺笑。
轉首又問:“不知老師有何看法,那竹三實力如何,可能成事?”
這是問起先前方清竹派出手下,擒拿陳平,要壓住殺伐争端一事了。
若不是擔心方清竹心中不喜,哪裏容得混元武館跳來跳去的,早就大兵壓上,把混元武館整個碾成齑粉。
收攏兵權,經營勢力?
想多了。
枯瘦白須的老僧微微颔首:“只能說,高深莫測。竹仙子身後那四位護道者,看上去不類生人,但是各個都有驚人藝業。
就算是老衲親自動手,也是兇多吉少,那四人我能對付一個就算不錯……兩個齊上,就只能逃。若是四位齊上,就算是地榜前三,恐怕也會身死道消。
更別提方仙子此人,不但性情頗為古怪,身上實力也是極為隐晦,讓人難測深淺。
這位仙子,背景太高,本身也不是弱者。能不為敵,最好不要為敵……否則,當有大禍。”
“如此,孤就放心了。
我倒是希望,那陳平再強一點,最好能把竹三給乾掉,那樣的話,樂子可就大了。”
輕描淡寫之間,就挖了個坑,把心頭大患給埋了。
宇文英眼神淡淡,眉宇間,無端端多了些峥嵘霸氣。
天下英雄,俱是土雞瓦犬,不堪一擊。
寂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