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醒来的时候,感觉身边坐了个人,起初她以为是丽心,可后来听到书页翻合的声音,又下意识否了。
丽心不看书,
她们启祥宫就没有读书人。
金玉妍慢慢睁开眼,迷蒙褪去后,她看清了。
深紫色的长缎衫绣满了黄黄绿绿的花儿,黑色束腰上的纯金玉麒麟立在中央,要多亮眼有多亮眼,看得金玉妍只想哭。
当然,是激动的,并不是被这身搭配闪得眼睛疼。
察觉出床上人的动静,萧无烬移开挡在眼前的书,露出一张噙着笑意的脸来,温柔而和煦的。
“哟,醒了?”
他这么问着,随即伸手揉了揉金玉妍的脖子,
“胸口疼不疼,想不想咳嗽?”
这话刚问完,金玉妍就察觉到身上的不舒坦来。她的心口闷痛,喉咙也又痒又烧的,只张张嘴喘气的功夫,嘴里就泛起阵阵的血腥味。
她忍不住趴在床沿咳了两声,却被喉咙口返上来的血味弄得作呕不止,一时间又咳又呕的,竟停不下来了,脸涨得通红,瞧着狼狈的很。
萧无烬把她捞起来,放到自个儿膝头上,给她拍背顺气,笑着说道:
“这回倒是受了大罪了”
“太医说你是急郁攻心,伤了肺腑了。可得好好将养一段日子了,要不然...”
他压低声线,凑近贴近金玉妍,小声吓唬她:
“会折寿短命的”
这话说完,金玉妍却咳得更厉害了,从脖子到脸,再到眼眶子,热热的泛红,眼角也盈起泪花来,被气的。
她都这样儿了,这狠心的冤家,竟还说出这样没良心的话!
金玉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喘气一边抽泣着:
“你管我呢!叫我熬死算了,左右我已是无根野鬼,死不死的,又有谁在乎了!”
这话说得丧气,萧无烬揽身抱起她,惊讶道:
“可怜见儿的,真伤心了?”
金玉妍狠狠撇过头,没说话。萧无烬就哄她,
“好了,别难受了,你要真觉着委屈,朕把你的待遇往上提提,正殿也还叫你住着,怎么样?”
“给你递个盼头...”
金玉妍却没领情,
“我哪儿还有什么盼头了”
她这么说道。
就算不为着玉氏,待她身世的事儿在后宫一传开,谁还能瞧得上她吗。
她可不觉得高曦月会有那么好心,还能专门帮她瞒着消息。
不跟着煽风点火就不错了。
她俩的仇怨结得太深,那个女人也是巴不得自己早点儿死呢。
金玉妍推开男人,翻身躺了回去,闭了闭眼,一时间,竟露出些了无生趣之意。
“我是不成了...”
她看着头顶的石榴吐籽帷帐,喃喃自语着,
“往后宫里人人都会看我的笑话,不知如何嘲弄薄鄙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虽瞧着轻浮散漫,但其实骨子里却是很有些骄矜傲气的,最忍受不得别人轻贱于她。
一次降位对她来说已是濒临崩溃的耻辱,再来一次身世曝光...
这简直跟把她的皮剥下来拉到光天化日之下酷晒也没什么分别了。
她是绝不能忍受那种羞辱的。
更何况,就算皇上有意再宠爱她,家世身份摆在那儿,往后只怕连坐上高位嫔妃都是难事,更别提她一直窥视觊觎的那把凤座了。
思及此,金玉妍更是万念俱灰,只觉得往后的人生已跌至深渊谷底,是再爬不起来了。
“万岁爷,你要是还念着我的好,顾着,咱们从前到底欢爱过几回。待妾死后,你,你把那玉氏女赶出去罢”
“不许叫她进京,更不许叫她陪到您身边来...”
泪一滴滴地滑落,又很快隐入鬓发间,可怜凄美得很,金玉妍却抬手捂起脸,不愿叫萧无烬看见。
她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玉氏,玉氏...妾殚精竭虑,百般算计的为着他们,不想,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我真恨啊,我...,您垂怜我,往后,不许再亲近他们,更不准给好东西使他们高兴,由着自生自灭去吧!”
“皇上,皇上,您要答应我啊,看在咱们从前的情分上”
“不然玉妍儿我,我是死了都没法儿瞑目的啊皇上!”
她紧抓着身旁男人的衣袖,仰着脸儿,凄凄哀求,眼神却又带着十足的怨愤不甘。
盼着玉氏能和她一同陪葬。
然而,萧无烬却想得是另一回事儿。
“朕怎么会只和你欢爱过几回?”
他摸着下巴严肃思考,另一只手的袖子还被金玉妍攥在手里。
“从前你没跟朕闹别扭的时候,朕一个月进后宫十来回,有一半都是跟你睡的”
“这还没算上你白日里伴驾的次数,乾清后殿的池子就不提了,光珍宝阁的玉架子那儿就玩过两回...”
“叫你这么一算,朕从前撒的种子竟都白搭了,真是怪叫人伤心的。”
金玉妍: ......
她,她说的是这事儿吗?!
她恼恨得不行,自觉满腔的临终情意,夹杂着痴缠怨怪,应当是很感人的才对,可身旁的皇上却还是这么不正经。
“你不愿意就不愿意罢,我都已经这样儿了,你还拿我寻开心做什么?”
“我都要死了,你没个真心的么,可见从前说的那缠绵情话,全是哄我的”
萧无烬奇怪地看向她,
“谁说你要死了?”
“不就吐了口血吗,养养就回来了呀,谁还没吐过血了?”
金玉妍丢开手里的衣袖,眼泪都叫怒气烧没了。
“我不死,难道还能有的好活么,外头的流言逼也能逼死我,我不愿意受那样的罪!”
萧无烬更奇怪了,
“朕说了不叫你死,难不成还保不下你一个小女人?”
“你思虑担忧的那些东西,对朕来说,不过是翻翻手的事儿”
“朕这不是一直在等你开口求吗,可你缠缠磨磨的就是不开口,反倒还说这许多奇怪的话。”
金玉妍就愣住了。
什么叫翻翻手的事儿?难不成皇上高坐庙堂,还能管住底下人说什么不成?
另一边,萧无烬终于反应过来,他的爱妃脑回路清奇,和他想得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她觉得被族里抛弃,没了牵挂,竟是存了死志了。
天道在上,萧无烬简直被震得说不出话了。
被亲族抛弃,从此不更好大展手脚,无所顾忌了吗?
得势后狠狠报复回去,从此叫他们只能伏在自己脚下,苟延残喘地求饶。
这才是正途吧?到底在难受些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儿,无奈道:
“唉,玉妍啊玉妍,你怎么这么呆啊,是叫气傻了么,一直转不过弯儿”
“好吧,好吧,”
他笑着亲了她的脸颊一口,很疼惜的。
“那朕就再爱你一回”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玉妍单薄的脊背,温温柔柔的,偏又把金玉妍牢牢掌在怀里,带着不能违逆的强势:
“好玉妍,这世上,至尊至贵是皇帝,至高至上是皇权,皇帝的话是金口玉言,皇权的势是规则秩序,没有人能越过它们”
“你最幸运咯,好乖乖,偏巧这两样儿,朕都有。”
他贴近金玉妍的耳畔,蛊惑似的,轻声道:
“玉氏贡女,什么好出身么,偏你当个宝贝一样的”
“朕能给你的,可比这要贵重得多,足够叫你,心想事成呢。”
“玉妍,你得胆子大一点儿...”
“满洲贵女的头衔,才能叫你得偿所愿啊。”
............
乾四年十月底的时候,启祥宫的嘉常在报了病。
起初只说是风寒,可没几日,却又成了咳疾,整日的卧床,寻医熬药,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竟吐起血来,眼看着是要不成了。
听到启祥宫总管嬷嬷的上报,于佳氏深觉怪异。
“前段时间来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虽说憔悴了些,可还能说能动的,这才过了多久啊,怎么就突然不成了?”
富察琅嬅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头翻着账本道:
“骤然跌落高位,又失了皇上宠爱,如今,连母族都言明舍弃了她,高氏还把她的身世传扬得满宫都是...”
“她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主子是说,那金氏,是故意...病重至此?”
“可依奴婢从前瞧着,金氏若受此屈辱,应当,不会这般善罢甘休才对啊。”
就是不报复从前的玉氏母族,好歹也得拉高氏一把,叫她疼上一阵才行。
这般安静落幕,实在不像那位睚眦必报的性格。
难不成,还真是因着伤心太过,彻底心灰意冷了?
“约摸是人之将死,也再没那个心力去兴风作浪了吧。”
于佳嬷嬷皱了皱眉,还是觉着有些地方说不通,但听了琅嬅的话后,想了想,到底接受了这个解释,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