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又是那间沟通幽世的密室。
与数年前相比,密室的布置已不可同日而语。
地面上的圆阵被重新绘制过,每一道符文都经过反复推敲与验证,边角处还嵌入了数枚水色玉石以稳定灵流。
玉石是雨师白露那儿的意外之喜,对能量的流转有着奇效。
四壁的符咒泛着沉静的幽蓝光泽,像一圈被圈养起来的星辉,在烛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犬夜叉盘腿坐在圆阵中央,跟前搁着一只新制的陶俑。
陶俑的质地比从前细腻了许多,表面以细笔描着暗红色的符文,纹路与枫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沿着陶俑的躯干蜿蜒而下。
“混蛋老爹避而不见,漂亮老妈已经轮回转世,准备了三年之久,是该见一见她了。”
圆阵的符文逐一亮起,从最外圈的四象方位,到中间五行的流转轨迹,最后是内侧那些幽绿色的唤魂咒文,一笔一划地亮起来,像被月光点燃的河流。
犬夜叉的意识开始下沉。
灰雾从两侧分开,越过冥河,踏过桥梁,露出一条窄而蜿蜒的小径,小径两侧生长着大片大片如鲜血般翻涌的花朵。
花瓣细长而卷曲,边缘泛着浓烈的赤红,像被夕阳浸透的丝绒,一直铺展到视野尽头。
犬夜叉的目光顺着小径向前游走,穿过那些翻涌的花海。
花丛深处,立着一道身影。
她站在彼岸花之间,双脚没入花茎的缝隙,身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在幽世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而微弱的莹光。
素洁的白色发带在脑后束起乌黑柔顺的长发,姬发式的发尾安静地垂落在肩胛处。
黑色的眼眸沉静而清亮,像深冬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瓜子脸,精巧清丽的五官,淡樱色的唇瓣微微抿着。
一柄古朴的弓箭斜斜地背在身后,弓身的木纹在幽光中依稀可辨,弦线松弛地垂落,像是很久没有被拉开过了。
“桔梗!”
犬夜叉的视线停住了。
那一瞬间,记忆像被撬开了闸口的堤坝,汹涌地灌满了脑海,连带着那些他以为被时间磨灭的细节,此刻也鲜明得刺目。
第一次见面,记得是在磅礴大雨里,桔梗独自面对百千妖怪,白衣被泥泞浸透,弓箭在雨中拉满了又松开,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直到箭筒彻底被清空。
企图夺走四魂之玉的妖怪,死的死,逃的逃,残肢堆在四面八方,雨水将血迹冲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沿着地势蜿蜒而下。
巫女最终无力地倒下时,自己正躲在几步之外的树干上,隔着雨幕望着她伏在泥水中,被大雨冲洗干净的侧脸。
‘真是厉害的女人。’
同样是谋取四魂之玉,意图成为完整妖怪的犬夜叉,什么动作也没有,看着她被村民抬走,自己与四魂之玉第一次失之交臂。
后来为了抢夺四魂之玉,几次三番潜入枫之村。
可每一次都被桔梗的箭钉在树干上,箭矢穿透火鼠裘,将犬夜叉悬在半空。
挣脱不开的束缚感,以及抬头时她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俯视他的冷淡神情,都让那时的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犬夜叉想不通,这个巫女实力明明过分强大,却为什么不像消灭其他妖怪一样,干净利落地一箭射穿自己的心脏。
是瞧不起他这个半妖吗!
直到后来犬夜叉才知道,那个雨夜里,巫女还保留着力量。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箭钉在树干上的记忆褪色了。
春夏秋冬,不知不觉里,陪着巫女度过了四季的轮转。
从樱花开到蝉鸣,从枫叶染红山头到初雪覆上她的肩头。
犬夜叉陪着巫女看过了春天河水解冻时浮冰相撞的脆响,看过了夏夜萤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地游走,看过了秋日的丰收。
看过了冬日她穿蓑衣、戴斗笠,在各个人家里治疗着伤病。
他记得河边的那个傍晚。
夕阳把水面烧成一片熔金,他和她坐在一条小船上。
上了河岸,持着船桨的巫女,不小心跌入到了自己的怀里,爱意在拥抱里弥漫,最后在四目相对间,化作了实质。
再然后是最后。
那一天晴空万里,肩头染血的桔梗站在自己的面前,手里握着弓,箭已搭在弦上。
她的眼睛漆黑、干净,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镜面,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
“犬夜叉——!!!”
过去的声音穿透记忆,将那些纷涌的记忆骤然斩断。
隔着一整片彼岸花的距离,听到犬夜叉这声熟悉的呼喊,桔梗不敢置信地侧过头。
她的视线落在犬夜叉毫无变化的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从那双金眸到银白的长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惊讶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气泡破碎在湖面;不解紧随其后,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问“为什么是你”。以及,最后那一层——憎恨!
“犬夜叉——!!!”
巫女的声音穿透了彼岸花海,穿透了幽世与现世之间薄而脆的屏障。
那一瞬间,整片花海仿佛被她的恨意点燃,赤红的花瓣从茎上脱落,像无数片被风卷起的火焰,朝犬夜叉的方向翻涌而来。
她身周的气息骤然暴涨——巫女的灵力化作一种冰冷的、带着实质杀意的锋刃,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将那些彼岸花连同脚下的土地一并割裂。
圆阵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外侧的四象方位最先支撑不住,青赤白黑四色光晕同时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四盏灯。
五行轨迹的符文在石板上扭曲变形,幽绿色的唤魂咒文一道接一道地碎裂。
每一道裂纹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像琉璃坠地般的脆响。
犬夜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下——那股力量带着桔梗的恨意,像一柄钩子,要把他拉入地狱!
他只来得及喊出“我会回来的!”,便脱身离开了幽世。
密室之中,圆阵的光芒消散,嵌入阵角用以稳定灵流的水色玉石,此刻已碎裂了大半。
犬夜叉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溺水之人被猛然拉出水面。
他睁开眼,喉间泛起一阵腥甜,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便有一缕血迹从嘴角溢了出来,沿着下颌的弧度滑落,在赤红华服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暗的湿痕。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沾着温热的血,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轻嗤了一声。
“真是头母老虎啊。”
犬夜叉仰起头,躺在地板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带着几分兴致、几分怀念。
还有几分憎恨。
“奈落,你真该死啊!”
冰冷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
初秋的风从西国的山脉间穿行而过,将漫山遍野的草木吹得微微泛黄。
天色向晚,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沉的橘红。
一道枯瘦的身影正低低地掠过林梢,头发在风中乱舞,手中提着一盏幽绿色的鬼火灯笼。
灯笼的光芒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悬在半空的眼睛。
鬼婆里陶飞了大半个东国,自从再遇奈落,不小心将其跟丢了后,便制作了含着奈落气息,专门用来寻人的鬼灯。
这个老鬼婆,脑子里可是贮存着不少偏门且有用的鬼术。
此时鬼灯里的幽火一颤。
里陶低头望去,下方城里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炊烟与喧嚷从街巷间升起,一副寻常城镇的黄昏景象。
“飞了大半个东国。”
里陶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终于又找到你这只老鼠了,神主的灵装,是我的了!”
她身形一沉,像一只扑向猎物的夜枭,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鬼火灯笼在她手中晃了一下,幽绿的光在巷弄间拉出一长一短两道摇曳的暗影。
她在屋顶的瓦片上无声落定,弯腰,目光穿过下方半敞的纸门,落进一间歌舞町的里间。
纸门内,烛火昏黄。
几具男性人类的尸骸散落在地板上,凌乱地叠在一起。
一名外貌妖艳的女性,正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脸上带着满足之色,吞噬着躯体。
‘受了伤,以形补形?’
里陶咧了咧嘴。
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鬼火灯笼朝前一送,幽绿的光焰从灯盏里猛地窜出,化作一道细长的火蛇,朝奈落的背心直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