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看着眼前坚定的纤瘦身影,奴良滑瓢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老到望着一个后辈的背影,便能翻出大半生的旧账来。
他想起冰丽的母亲,雪女雪丽,曾一度痴心于他的女子。
在自己选择了璎姬之后,将感情投向了自己的儿子鲤伴。
可惜鲤伴待她始终如姐,半分旁的心思都没有。
雪丽心灰意冷之下,黯然离去,回到了自己的领地,用自己的生命精气诞下了冰丽。
这单纯的孩子,还是个小萝卜头时,就孤身来到了奴良组。
个头矮矮的,连门槛都要踮脚跨过去,被惹急了会一边憋着眼眶里的泪花,一边吐着寒气。
就像一颗被随手撒进冻土的种子,自己生根,自己发芽。
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偌大、吵闹、满是妖怪的大家庭。
后来陆生出生了,她便自然而然地守在了那个小少爷身边,既当护卫,又当姐姐。
陪着他蹒跚学步,陪着他爬树翻墙,陪着他从软乎乎的小团子长成如今英俊帅气的模样。
那种姿态与当年雪丽陪着鲤伴长大时如出一辙。
连眼底那份认真,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滑头鬼看着冰丽,就像看着自己半个孙女。
旁人他不知道,可冰丽这孩子,奴良滑瓢是当真舍不得。
于是他还是开了口,“冰丽,你确定好了吗?”
“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是想要拒绝就能拒绝了的。”
‘那意味着……就是我了吧。’
凛子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闷响着。
像是在为某个早就注定的结局,做着倒计时。
毛倡妓拒绝了,总大将没有强求。
冰丽主动请缨,总大将却在挽留。
一圈人里数过来,剩下的那个位置,除了她还能是谁呢。
凛子想起学校里的人类同窗,想起走廊拐角处压低了声音的窃笑,想起妖怪聚落里那些从不正眼看她的目光。
无论是在人类的课堂还是妖怪的屋檐下,她似乎总是不必开口就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到了陌生的东国……他们会轻一点打我吗?’
凛子将指尖攥紧,没有说话。她已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事情落定之前便先一步把自己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反正结果总是那样,早一点接受,便能少受一点拉扯的疼。
就在她几乎要将那口气咽下去、准备等着被点名的时候,冰丽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干脆、清冽,没有半分犹豫。
“总大将,我在奴良组中长大,奴良组就是我的家。”
她言辞诚恳,“家里面有困难,您又找到了我,现在轮到我贡献一份力量了。”
毛倡妓这时候,其实有点怀疑冰丽不懂奴良滑瓢话里的意思,没被发丝覆盖的左眼看了过去,“冰丽,你离开之后,陆生少主怎么办?”
冰丽沉默了。
她想着被打击到放弃妖怪身份,下令解散护卫队,在家里最需要人手时,整日往学校找“妈妈”的奴良陆生,摇摇头,“陆生少主……不需要我了。”
“现在的我,只想为奴良组尽一份力。”
无女是东国的强大妖怪,背景据说颇深,任由奴良陆生自己做主的奴良滑瓢,也是希望借由对方给自家的孙子换来安稳。
陆生一时想当人类的想法,在滑头鬼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在妖怪们漫长的生命里,有足够多的时间让他们重新起步。
可奴良滑瓢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那孩子的任性竟让那些真正在乎他的人,暗自失望了。
“那就这样定下了吧。”
奴良滑瓢神色萧索,又看向了低着头的凛子,随口问了一句,“你想去吗?”
凛子呆住了。
‘什么叫我想去?’她差点没忍住冒出这句话来。
‘不是已经定了冰丽吗?不是就选一个人就行了吗?’
‘我能拒绝吗?’
凛子顺着习惯点了点头。
等回过神来时,一阵带着清冽寒气的气息已经扑到了面前。
冰丽的双臂环住了她的肩颈,将她搂了过去。
肌肤相贴时那股凉意让她猛地一激灵,耳边随即响起雪女轻快、带着由衷欢喜的嗓音。
“嘻嘻——我们一起为奴良组努力吧!”
“哈?”
凛子在心中发出悲鸣——老大,能后悔吗?
……………………………
第二日的晨光来得比往常薄一些,像是也被昨夜的酒气熏得倦了,懒洋洋地从纸门的缝隙间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细长的暖色光带。
凌月仙姬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思维通透。
大妖怪的体质向来如此,再烈的酒灌下去,也不过是让月色变得柔软几分,待晨光一照,便连那点余韵都散得干干净净,丝毫不留宿醉的后遗症。
‘真是好久没有放松过了,还是年轻的少女有活力。’美妇人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
桔梗与枫睡在靠窗的一侧,姿态规规矩矩。
姐妹两人都是侧卧着,面朝着彼此的方向,发丝在枕上铺成两片各自安静的墨色。
菖蒲蜷在另一角,身子缩成一团,狼尾从被褥边缘垂落下来,末梢微微卷着,像是在梦中也在躲避什么凉风。
脸颊泛着未褪的红晕,嘴角还弯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而结罗——凌月仙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露齿而笑。
女妖怪的姿态最为豪放,被子被蹬了大半到脚边去,露出一截修长光洁的小腿,手臂枕在脑后,领口敞得十分坦荡,春光大泄却浑然不觉,睡得沉而安稳。
仙姬静静欣赏了片刻,脸上的神色愈发的轻快。
——跟这些孩子们在一起,自己似乎都年轻了些许。
‘唯一的遗憾便是杀生丸那小子,什么也跟犬夜叉一样。’
当妻子时,女人恨不得丈夫身边全是雄性。
当母亲时,情况就反了过来,巴不得多妻多子。
这是双标吗?
不,人的天性而已。
凌月仙姬这样想着,轻轻掀开了被褥,悠悠站了起来。
晨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将她从肩颈到腰际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而修长。
这一具被岁月浸透了却不曾留下痕迹的娇躯,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玉色,像一尊被晨露洗过的古瓷,通透而又紧致。
她没有多作停留,抬手将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拾起。
腰封系好,发髻也随手拢了拢,用一根簪子固定住——不过数息之间,便从晨起时的慵懒变回了那个雍容自持的云顶之主。
凌月仙姬走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室内那一地安然沉睡的身影,随即推开了门。
晨风从廊下穿进来,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冽气息,将她鬓边几缕碎发拂动了一下。
她迈步而出,脚尖在木廊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腾空而起,朝着云端天宫飞去。
风在耳边低低地吹着,将她的衣摆与发梢一同拂向身后。
她想着方才那一室的睡颜,心中的念头落定了下来。
云顶天宫住着也是空空荡荡,倒不如将要紧的东西收拾收拾,往后便住到琉璃神社好了。
自己也不至于像个孤寡老人,想要说话时身边都没人。
…………………………
梦幻城,授课到天明,身上只有天之羽衣的神久夜,一个深蹲后,身躯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杂鱼。”
犬夜叉哼了哼,瞧着昏厥过去的天女妖怪,双臂探入她满是薄汗的娇躯,将她抱了起来。
毕竟是得到弟弟君深度认可的女人,狗子不会太过分,让其像个尸体一样无人问津。
下一秒,他的身形瞬移至神久夜在罗生京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