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寒院喋血恩义断 竹叶飞镖旧梦残(1 / 2)

小马神镖 2断肠人 3399 字 1天前

金庸先生阅读时有个极其优良的习惯——笔记。

有些人肯定要反驳,笔记费时费力,不如书签来得实用。

古龙就是这般认为的。

张金龙却表示:笔记不只是个人的习惯,每个人的笔记都藏着他独有的思维见解和记忆锚点。

金庸只是淡淡一笑,翻开随身笔记,扉页里清楚记录着董家剑坊出产的七把玄铁宝剑的归属——

杨小芳——破晓

何瑛——冷刹

江春——残血

陶静——飓风

陈秋君——寒霜

朱勤——冰魄

李婷玉——归刺

这样一对照,第74章结尾时出现在潘小虹面前时女子已一目了然。她就是冰魄剑的主人——朱勤。

朱勤斜靠在斑驳剥落的院墙上,指尖轻轻抚过肩上渗血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浸透了身上早已陈旧的粗布衣衫,温热的血珠顺着指尖滑落,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数月前的铜陵。

那时的朱家,虽算不上江湖顶尖世家,却也是铜陵地界响当当的名门,族中深耕乡里数十载,不仅家境殷实,更暗中收拢了不少江湖好手。父亲朱卫东德高望重,深受乡邻敬重,兄长朱俊文武双全,意气风发,弟弟朱涛虽冲动莽撞,却也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热血男儿,那段日子温婉静好,满是烟火温情。

可这一切的安稳,都被淮南王家山庄的蛮横逼婚,彻底碾得粉碎。

自王家山庄以谋反名册副本威胁朱勤下嫁王家二公子王景景开始,铜陵朱家的灭顶之灾就已成定局。本以为马永帅制定的“逆命行动”能够扭转危局,护朱家周全,偏偏行动关头王景景离奇死亡,谋反名册副本也下落不明,马永帅沦陷,成了双手染血的恶徒,逆命行动彻底失败,将铜陵朱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只能舍弃大半家产,仓皇逃离铜陵,辗转躲到这太湖小院,本想苟全性命,然而,在淮南庙山洼之围中兄长朱俊遇难,致死没能等到太湖小院的团聚。

她起初确实对马永帅恨之入骨,恨他的计划毁了朱家,恨他让自己家破人亡。可后来亲眼所见,那个少年为了护她,数次为她挡镖挡枪,即便挨了她的剑也绝不还手,即便身处群敌环伺的绝境,依旧心系她的安危,托付王霄松拼死送她们兄妹逃出王家山庄,更是在重兵围困之下,孤身救出被困的倪容屹。从那一刻起,她心中的恨意便轰然崩塌,再也恨不起来,甚至为那个满身是伤却依旧孤勇的少年,落下了生平第一滴无助的泪水。

朱家的遭遇怪不到马永帅,怪只怪朱家识人不清,错信了世交陆风和好友康宝山。

原以为帮马永帅找到濮阳洛璃便功成身退隐姓埋名,在这太湖北畔的偏僻小院隐世,便能躲过追杀,安稳度日。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这一次,找上门的不再是王家山庄的杀手,而是身着官服、带一群手持利刃身穿盔甲战士的朝廷势力,想来是那封谋反名册副本终究还是被人呈给了朝廷,一纸密令便要将朱家赶尽杀绝,连这方寸栖息之地,都不肯留。

冰冷的兵刃泛着寒光,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院墙之上早已溅满鲜血,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家丁仆从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耳畔,宛若人间炼狱。

父亲朱卫东年迈体衰,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尽数复发,早已被官兵砍伤数处,嘴角溢血,面色惨白如纸,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柄陪伴多年的长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着家人。

弟弟朱涛年轻气盛,拼着一腔义胆奋力死战,面对黑压压的盔甲战士,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依旧死守着院门,不曾放弃一丝希望。

朱卫东已经战不动了,曾经的凌云悍锵虎,如今困落平阳,鹰犬可欺。

朱勤也战不动了,她浑身伤痕,衣衫被鲜血浸透,靠在院墙上精疲力竭,看着上百盔甲战士以泰山压顶之势扑来,她满心都是绝望,唯有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盼,还在苦苦支撑着她不倒下去……

她盼着,偌大的江湖,总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真侠士,当初有马永帅挺身而出制定逆命行动,今天会不会还有那样不为利益也肯出头鸣不平的侠士?

就在盔甲战士们的长刀即将劈落的刹那,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骤然破风而来,硬生生挡在朱勤身前。

是倪容屹!

他周身也是血迹斑斑,长剑横挥,硬生生格开那致命一击,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他转身看向朱勤,眼底满是决绝与温柔,声音嘶哑却坚定:“勤儿,别认命,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朝廷兵士蜂拥而上,倪容屹孤身仗剑,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刀光剑影里,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鲜血浸透衣袍,却始终半步不退。他每挥出一剑,都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始终牢牢锁着朱勤,一遍遍告诉她,绝不能放弃。

朱勤望着他舍身相护的背影,心头的绝望轰然碎裂,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她曾深陷绝望,以为世间再无光亮,可倪容屹用生命为她抵挡凶险,让她猛然惊醒,她不能就此认命,母亲的冤屈未雪,朱家的命运还牢牢锁死在谋反名册副本上,亲人的血不能白流,她要活下去!

心底的死寂重新燃起星火,她攥紧颤抖的冰魄剑,强撑着想要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对生命的渴望。而就在这一刻,她抬眼望向敌人,目光穿过一道道盔甲缝隙的湖畔小道,恍惚间竟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湖畔寂静,尘土飞扬。

——是马永帅!他骑着快马,正不顾一切地朝着这方小院疾驰而来,身影越来越清晰,仿佛带着冲破一切黑暗的力量,照亮了她绝境中的前路。

那个曾经为他们制定“逆命行动”的马永帅,真的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凄厉的喊杀与惨叫穿透风幕,院外疾驰的马蹄声骤然一顿。

朱卫东老爷子浑浊的眼眸也亮起微光,原本艰难地支撑着重伤的身体垂死反抗,像是瞬间迸发出一股神秘的力量,一拳都能夯穿敌人的盔甲了。

而此刻,马永帅伏在马背上,浑身紧绷,伤口撕裂的剧痛被心底的焦灼彻底压制。他方才一路疾驰,马鞭挥得愈发急促,乌黑骏马四蹄踏得尘土飞扬,卷起两道长长的灰雾,将苏州城的风月繁华远远抛在身后。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陈秋君、杨小芳、萧香南、葛蓉蓉、何瑛五人的身影,耳边仿佛回荡着枯魔谷中隐约的惨叫,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让他的心往深渊沉去一分。

他急着赶赴句容茅山,急着去枯魔谷驰援五位红颜,她们为了他以身犯险,闯入枯魔顾平的地界,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分性命之忧,他绝不能辜负她们,更不能让她们出意外。

可就在他咬牙想要冲过湖畔小道之时,朱卫东朱勤父女二人狼狈的身影清晰映入眼帘,瞬间震得他浑身一僵。他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落,溅起一片碎石。

抬眼望去,小院中的惨烈已如人间炼狱,到处是尸首残骸,血流满地,伴随着朱涛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右腿已被带队的卫所百户斩马刀齐膝斩断。朱涛单足难立,踉踉跄跄摔了个跟头,断肢之痛这才开始钻心刺骨,鲜血如泉涌般从断口狂喷而出,溅湿了冰冷的地面。朱涛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尖叫,剧痛像无数毒针扎进骨髓,顺着血脉窜遍全身。他死死攥着泥土,指节泛白,意识在昏沉与撕裂的痛楚间反复沉浮,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剧痛将他彻底吞噬。

这一家子的绝境、鲜血、哀嚎、绝望,狠狠撞进他的心底。

两难。

极致的两难,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前方,是枯魔谷中危在旦夕的五位红颜,她们的笑颜历历在目,她们的性命悬于一线,多停留一刻,她们便多一分被残害的可能;身旁,是共历患难的挚友朱勤,是曾为接应他而惨死在庙山洼的朱俊的家人,若是他转身离去,这一家四口,必定会被斩草除根,无一幸免。

他想起董家剑坊初识朱家兄妹时,朱勤为了维护正义,手起剑落,将心怀不轨的小厮斩杀,只有她没有听信谗言,没有屠刀挥向自己;想起逆命行动失败后,朱俊庙山洼付出性命。可他也想起陈秋君的清雅、杨小芳的冷艳、萧香南的温婉、葛蓉蓉的妩媚、何瑛的娇俏,想起她们为他甘愿赴险闯入江湖视为禁地的枯魔谷,若是她们遭遇不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指尖攥紧马鞭,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而青痕遍布,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救挚友,便要耽搁驰援红颜的时间,或许便是永别;赴枯魔谷,便要眼睁睁看着挚友一家惨死,背负一世骂名与愧疚。

朱勤一家的哭喊与期盼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他闭上眼,脑海中两种念头疯狂交织,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窒息。他知道,枯魔谷的时间耽误不起,五位红颜的性命耽误不起,可心底的道义与情谊,却死死拽着他,不让他迈步离去。

狠下心,他猛地睁眼。

对不起了!朱勤!

他别无选择。

马鞭狠狠甩在马背上,他嘶哑着喊出一声“驾!”,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只能驱使骏马,朝着茅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声嘶力竭的“驾”,像一把淬了冰的剑,狠狠刺穿了朱勤最后一丝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