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举世皆言吞艳骨,谁人竟知护苍生(2 / 2)

小马神镖 2断肠人 2948 字 1天前

王刚、魏玉超二人见状,亦运起体内仅剩微薄内力上前相助,眼看双方冲突又要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茅山问道竹屋深处的隔间木门轻轻“吱呀”一声向内推开,一道纤细身影疾步走了出来,正是神驹山庄的丫鬟何瑛。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料到这间竹屋之内,竟还藏着人。

马永帅又惊又喜,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声音都微微发颤:“瑛丫头!你……你怎么会躲在此处?你……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有事!之前潘小虹谎称你们一行人尽数遭了玄阴老祖和西域五傀毒手,还说你的脸被蚀骨毒气侵蚀溃烂,容貌尽毁,害我心神不宁,险些信以为真!”

何瑛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情绪激动的马永帅,先拦下他动手的动作,才缓缓道出自己这段时日的遭遇。

“脱离茅山派的囚禁我们分头躲避玄阴妖道和西域五傀追杀,我被其中一人单独追击,慌不择路冲上德佑观右侧险坡,脚下一滑直接滚下山坡,正好摔到了此处,当时这里就已乱作一团,彩凤冲出屋舍,直扑杨小芳,她躲闪不及被禽鸟利爪重创,当场昏厥。然后,那个胜天的使者就抡起大砍刀跟彩凤斗上了。”

“与此同时,顾平前辈匆匆赶来,撞见重伤倒地的我,是他大声提醒我,彩凤危险,催促我躲进竹屋关门隔离,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外出露面。”

众人心中仍存疑虑,彩凤素来以祥瑞着称,凶戾起来怎么胜过洪水猛兽,难不成这只彩凤才是吃人心脏的恶魔?

何瑛转头望向嘴角仍挂着血迹、百口莫辩的顾平,眼底翻涌浓浓的心疼。

“公子,你从头到尾全都误会顾前辈了!我躲在竹屋之内,隔着竹墙缝隙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彩凤发狂袭击胜天使者的同时还在不断找机会扑杀杨小芳,是顾前辈不顾一切一面救治一面硬生生扛下彩凤的攻击,内脏震损才满口鲜血,院中满地猩红,全是彩凤伤人留下的痕迹,并非是顾前辈。”

听完何瑛这番话,马永帅浑身猛地一颤,撑着身子的双腿晃了晃,险些当场栽倒。方才心中根深蒂固的恨意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缺口,他再也顾不上与顾平对峙,踉跄着跌跌爬向躺在地上的杨小芳,双膝重重磕在满是碎石血渍的地面,发出闷响。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环住杨小芳的脖颈将她半揽在怀中,指尖止不住剧烈发抖,目光死死落在她胸口血肉模糊的抓痕上,就连左边乳房也未能幸免。指尖小心翼翼避开翻卷的皮肉,反复查验伤口深处,看清利爪只撕裂皮肉,未曾伤及心脉,更没有挖走心脏,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鼻尖瞬间发酸,满心只剩下无尽自责。

王刚攥紧手中半截竹竿,眉头死死拧起,方才认定顾平是噬心魔头的念头动摇不定,目光来回在彩凤、顾平、满地血迹之间打转,一时竟不知该信眼前所见,还是何瑛亲口道出的真相。

魏玉超作为茅山弟子,面色一阵青白交替,他自幼听闻枯魔作恶的传闻,早已先入为主,此刻信息完全颠覆,心中满是难以置信,迟迟不敢再上前出手。

张小金虚弱扶着一棵翠竹,怔怔望着顾平嘴角未干的血痕,想起方才对方下意识挡在众人身前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愧意,方才的戒备悄然淡去。

一旁的余亮亮暗自收敛了暗藏的杀机,眼底掠过一丝惊疑,暗自盘算局势变化,不敢轻易掺和双方恩怨。

全场寂静无声,唯有彩凤低低的嘶吼在林间回荡,所有人心中的定论尽数崩塌。

然而,余亮亮还是提出了一个疑问:“入谷时,谷口那具被掏空心脏的女尸怎么解释?”

此话一出,原本松动的气氛再度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在顾平身上,等着他给出答复。可顾平只是轻轻抚着彩凤头顶翎羽,面色平静无波:“你好像不是我老子,我何须向你解释!”他半点辩解的意思都没有,一副万事任由世人揣测的模样。

马永帅怀中还搂着昏迷的杨小芳,沉声发问:“余兄是否仔细查验,谷口那具掏心女尸会不会跟此时的杨小芳一样,只是个误会?”

“绝非误会!”王刚接过话茬:“当时我与余亮亮一同探入谷内,转过岩障便撞见那具心口空洞的女子尸身,尸身发胀发灰,腐臭刺鼻,分明殒命多日。起初我还暗自猜测,会不会是失控尸煞所为,可转念一想,尸煞作乱不过数时辰,与尸体腐败时日完全对不上,再看那利爪撕裂的创口,只当是顾平下手残害女子,心中对枯魔嗜心的传闻再无半点怀疑。”

话音落下,所有人神色愈发凝重,目光尽数落在沉默不语的顾平身上。

顾平只是静静安抚着身旁温顺下来的彩凤,似是早已习惯世人误解,从不愿辩白半句。

此刻,何瑛缓缓上前,从容开口:

“我虽然没看到你们所说的女尸,但我敢断言你们看到的那具‘掏心女尸’,根本不是真人。”

众人齐齐一震,目光瞬间聚在她身上。

余亮亮辩驳道:“不是真人?那谷口那血淋淋、腐臭漫天的景象,如何作假?”

何瑛抬手,指向身后悬着“茅山问道”匾额的简朴竹屋:

“我躲在屋内避难这段时间,无意间在杂物角落,看见了几个没做完的残次品人偶。”

“皆是竹骨布皮、泥塑人脸,身形窈窕,仿作女子模样。胸口镂空,留有仿照撕裂的豁口,与你们口中形容的那具‘女尸’的形制一模一样。不信你们大可入屋一瞧。”

她字字清晰,层层剥开真相:

“至于那股经久不散的腐臭,并非尸臭,而是他特意在人偶腹中填塞山林腐兽残肉。风一吹,整座谷口都弥漫恶臭,让人远远闻之便心生厌恶,谁也不会愿意凑近细查。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揭穿这个假象。”

“但是我始终没有想明白,顾前辈为什么精心伪造出貌美女子躯体,刻意掏空心口,做出被生生摘心的惨烈模样。”

“说的没错!”魏玉超呼吸一滞,骇然上前半步:“若真是假尸……他为何要自造凶名,污自己一生?”

何瑛眸光一软,看向始终沉默的顾平,再看向顾平安抚的彩凤,她心中豁然明朗:

“我明白了,是因为彩凤……”

众人不明就里,被何瑛这一解释,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何瑛戳指彩凤:“因为,它才是真正噬心的魔头。”

她继续解释:“否则!我刚摔入此处时,顾前辈也不会急切让我躲进竹屋,因为只有躲进竹屋,才能避开彩凤的视线。若非顾前辈催促得及时,此刻的我只怕已经是具失去心脏的尸体了。”

余亮亮眉头紧锁,追问一句:“既然彩凤是魔,顾平大可直接将它斩杀,何必费尽心机造人偶、污自己名声?”

何瑛轻叹一声,又揭开一层内情:“你大概没听过顾前辈与武林圣女粟斌猷的情感羁绊,所以你根本不会懂得彩凤对顾前辈而言意味着什么!祥瑞灵禽吗?不!那是对挚爱的唯一念想,是两人年少相知、倾心相爱的见证。所以,即便它是大恶,顾前辈也不可能向它伸出屠刀。”

“顾前辈宁可固步自封在这幽谷,宁可一世英名不要,宁可被世人当作凶残噬心的魔头,他只为守护彩凤,守护他可悲的执念。他为了保全彩凤祥瑞灵禽的形象,只能将它困在这片山谷之中,日日守着,不让它踏出枯魔谷半步,以免出谷残害世间女子。”

“天下不乏自恃武功高强、四处探秘猎奇的江湖客,更有不少孤身赶路的女子。一旦有人贸然闯入谷中,撞见彩凤,便是死路一条。”

马永帅怀中轻轻拢着昏迷的杨小芳,指尖仍抚着她胸口的抓痕,凝神静听,不敢打断半句。

何瑛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顾平,声音多了几分酸涩:“为了拦截他人惊扰山谷,顾前辈给自己安了一个人人惧怕的恶名——枯魔。诸位不妨细想,‘枯魔’二字从何而来?顾,与枯字音相近,这‘枯魔’岂非就是‘顾魔’。”

她回头示意众人看向竹屋深处堆放半成品的角落:“谷口常年摆放一具掏空心口的人偶,腹中填满腐兽血肉,终年弥漫腐臭之气。寻常路人远远嗅到恶臭,又见一具死状凄惨的女子躯体,哪里还敢上前细查?听闻枯魔噬心的传闻,再亲眼见到谷口惨状,任谁都会心生畏惧,远远绕道而行,再也不会踏入谷内半步。”

“造假尸、背恶名、独自困守荒山数十年,所有骂名、所有猜忌全由他一人扛下。外人皆当他是嗜杀恶魔,殊不知满身污名的枯魔顾平,不仅凭借一人之力守护了彩凤,更是守护了世间万千女子的生命。”

一席话尽数说完,整片竹海鸦雀无声,唯有彩凤低低蹭着顾平衣袖,细碎凤鸣轻响,衬得顾平一身染血青衫,孤冷得让人心头发堵。

王刚手中短竹竿哐当砸落在地,面上又愧又臊,想起先前乱石滩镇压尸煞的大义,赶回茅山问道时的焦急凶戾,原来是彩凤发狂,他要赶来救人刻不容缓,才对胜天杀手暴露出残酷手段。一想到这里,方才一口咬定顾平凶残无道,只觉无地自容。他当初仅凭一具人偶便定下罪名,险些出手错伤好人。

魏玉超身为茅山弟子,自幼听遍枯魔作恶的传说,数十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尽数崩塌,怔怔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张小金扶着翠竹,眼眶微微泛红,想起方才几人合力合围、欲要镇压顾平的模样,满心愧疚翻涌不息。

余亮亮敛去心底所有算计,再无半分猜忌防备,默默垂首,暗自反省自己以小人之心揣测仁善之人。

马永帅低头望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杨小芳,再看向孤身背负数十年污名、始终不肯辩解一句的顾平,喉间堵得发紧。方才他满腔恨意,射出唯一飞翼镖,执意要与顾平死磕到底,如今层层真相铺展在眼前,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满心悔恨无处安放。

顾平环顾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何瑛身上,面对这个帮他解开误会的小丫头片子,他并没有千恩万谢,只是言不由衷嘣出一句:“啰里八嗦,还让不让人清净了!”他抬手轻轻顺了顺彩凤凌乱的彩羽,仿佛世间所有误解、所有委屈,于他而言,不过是竹间一阵过眼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