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骤然凛冽,吹得张和林一身布袍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随劲风乱颤。他浑身一僵,原本忧色重重的面容瞬间褪去伪装,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继而化为满脸苦涩与颓然。
身旁几名丐帮亲信尽数色变,下意识握紧青竹杖,却被张和林抬手厉声制止。
他长叹一声,腰背微微佝偻,望着茫茫洞庭湖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马公子慧眼如炬,张某……无可辩驳。”
“我守在这岳阳楼数日,看似坐镇外线、搜集情报,实则确实存了私心。闵涛惨死、公主被囚、冯茂通窃棒夺权,丐帮内乱崩盘,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场赌局。”
张和林语气苍凉,坦然道:“我的确想保存实力,抱有侥幸心理,和楼下那群逐利的江湖势力,本质并无不同。”
他转头看向神色冰冷的马永帅,拱手深深一揖,态度坦荡又愧疚:“可张某敢以毕生修为起誓,我即便有私心,从未想过断送丐帮百年基业。我拖延不出、按兵不动,是因为畏惧冯茂通如今势大,贸然入局只会白白送命,断了丐帮最后外线火种;恐惧半山园的结局重演。”
马永帅眸光冷冽,沉声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丐帮完蛋了,就是你的拖延和犹豫不决断送了丐帮最后的希望。”
张和林一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冷,脸上方才那一份坦荡愧疚尽数化作震惊,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露台之上鸦雀无声,唯有洞庭晚风呼啸而过。
“这……这怎么可能?”
马永帅目光锐利如锋,遥遥望着漆黑如墨的君山孤岛,一字一句缓缓剖析,话音在夜风之中分外清晰。
“你只看见了丐帮内部的权斗,只看见冯茂通觊觎帮主之位,却始终看不清幕后那一盘天大的棋局。胜天之志不在一门一派,他图谋的是整个天下。他步步设局,刻意激化各方矛盾,逼反张铮旧部,挑动铜陵朱家,唯有天下烽烟四起,大乱横生,他才有机会动摇朝廷根基。”
“当初玄阴老祖,意图玷污朝蔼公主,也是出于同一个算计。皇室金枝受辱流落江湖,消息一旦传开,朝野震动,民间非议四起,同样能够掀起大乱。”
马永帅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愈发沉重。
“谁都不曾料到,公主辗转流离,最后偏偏落入冯茂通手中,被掳往君山丐帮总坛。冯茂通眼界短浅,自以为擒住公主便是奇货可居,一心想要将她献于胜天,以此博取大功,谋求高位。可他从头到尾都想错了,胜天根本就不需要朝蔼公主。”
张和林听得心神震颤,下意识开口问道:“那……那他……胜天处心积虑,怎么会不需要朝蔼公主?”
“因为公主于胜天毫无价值。”马永帅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缓和,“胜天要的至始至终是天下大乱,朝廷动荡。试想,挟持公主跟朝廷公然叫板和让公主死在丐帮总舵,哪个更能达成胜天的目的。”
“答案当然是后者。胜天必然已经派遣心腹潜入君山,伺机刺杀朝蔼公主。一旦公主身死丐帮总舵之内,这件事便再无转圜余地。朝廷定然认定,是丐帮蓄意谋害皇室贵胄,出动大军围剿丐帮,顷刻间便可将君山踏为平地。而一手策划这一切的胜天组织,自始至终藏身幕后,不沾半点嫌疑,坐收渔翁之利。”
这番推论层层递进,听得张和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彻骨寒意自脊背直冲天灵盖。他呆立原地,久久说不出话,一想到那恐怖的后果,不由得浑身微微发抖。
“若是真的如此……那丐帮,当真万劫不复。”
马永帅侧目看向面色惨白的张和林,沉声说道:“这便是拖延的代价。你耽搁的每一刻,都有可能是公主殒命、丐帮倾覆的最后一刻。胜天派往君山的刺客,说不定早就已经行动。”
张和林心神巨震,语气急促又惊悟:“马少侠心思深远,眼界远超我这老迈昏聩之人。你方才登临岳阳楼时说其余人手皆另有安排……我此刻终于懂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又急又悔,字字铿锵:“你根本不是孤身入局!你的同伴、你的人手,早在你登楼之前,便已经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入君山总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