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圓房
他在琉璃燈的重重輝影裏,喜裳上金線勾勒出纏枝并蒂的海棠紋,右衽交領間隐露出皎如冷月的皮膚。
視線往上,面前的靖王脖頸修長,再往上華貴的容顏,配以清冷的五官,沒甚焦點地望着打開的帳門,濃長漆黑的睫羽似一片鶴翼劃過水面的弧影,而水面,是平靜沒有漪瀾的深水,半絲明光也不見。
長姐定是沒有真正見過靖王。
他比姓柳的琴師,更要好看不少。
在他的掌心裏,拽着剛從她的頭頂掀開的紅紗。“新婦”在看不見的靖王面前露出了真容。
因靖王兩眼有疾,房中服侍的人是不可少的,适才進門時,靖王将盲杖交給了身旁随侍,眼下還要同飲合卺酒,經驗豐富的嬷嬷韓氏奉命而來,帶着婢女早已入內,主持房中的新婚事宜,将那晚沈梅妝沒有完成的房中大禮一一完成。
分食少牢,飲合卺酒,韓嬷嬷唱詞:“瓊漿凝露,玉盞交輝。連理枝頭比翼栖,琴瑟和鳴百世安!”
接下來再依着大齊習俗,仆婦嬷嬷們将他們二人的衣擺系到一處,各自剪下一縷頭發,綁成同心結,再以五色絲穿綴系結,象征同心同德,白首偕老。
嬷嬷又唱道:“四維既滿,五世齊昌,宜其家室,瓜瓞綿綿。”
整個過程裏沈梨妝早已偷觑了靖王好幾回,對方依着安排的流程行事,雖沒見小登科的喜悅,但看起來似乎也并不排斥。
一切禮儀都完事後,便只剩下最後一項,嬷嬷欣慰地将少牢請下,再祝:“赤繩系定,白首永偕。結兩姓之好,如金如錫,締百年之盟,若璧若圭。金屋笙簫偕跨鳳,洞房花燭喜乘龍。”
說完這些,韓氏便帶領人熄了多餘的燈,只餘幾支高照的花燭,幽微照應大紅大綠的婚房,紛紛退去。
适才還熱熱鬧鬧的婚房,霎時空得只剩下沈梨妝與靖王兩人。
他雙眼不能視物,在暗燈站着,感覺與平日裏無差,連韓氏吹滅了幾支蠟燭他都不知,這雙眼睛初盲時,尚有能有幾分感光,到了現在卻是連光感都在逐漸喪失。
也許正是因此,姬牧的耳力在這兩年強化了許多,再細微的動靜都瞞不住他的雙耳。
與他衣擺纏在一起的妻,他新娶的王妃,呼吸的節奏有些微淩亂。
姬牧因此過去,探尋着主動牽了她的手。
在手掌被握住時,沈梨妝心底的緊張簡直已經沒法言說,他的人看起來冷如寒玉,手掌卻是溫熱的,裹住她的手背的瞬間,便已試探好了她擺放雙手的姿勢,于是更欺一步,将她的整個手掌都合握在內。
她不敢說話,屏息凝神,在一片沉寂緊張的氛圍裏,靖王先開了口。
“我眼瞎目盲,你心裏可有委屈?”
平靜的聲息,磁沉的聲線,真正的美人除了皮囊,就連聲音都是如此撥人心弦。
沈梨妝正要開口,但想了想,又閉口了。
姬牧察覺到她開口似要一吐為快的氣息,但奇怪的是在短暫的啓唇之後又閉合了,他也沒說什麽,牽着她的手,轉身往內寝的那面大榻走去。
他的步伐極穩健,看不出眼底有障的模樣,沈梨妝微訝,便聽見他道:“這是我婚前所居,住了兩年,已經習慣了,無需使用盲杖。”
下人對裏邊的陳設輕易不會變動,姬牧記得進門後應當走幾步,又應當在第幾步時拐彎,往裏再走幾步抵達寝榻,這間屋內,是他唯一不需要使用盲杖的地方。
沈梨妝按下了好奇心,目光從他不聚焦的雙眼上收回,心底不無唏噓,如斯美人,畢竟是可惜了。
姬牧将自己與王妃送入了床帳,适才嬷嬷們将寝榻清理了一遍,已經幾乎不餘任何撒帳殘留了,但沈梨妝睡上去還是覺得肌膚刺麻,好似不停在冒雞皮疙瘩。
饒是沈梨妝已經做好了準備,心頭仍是天人交戰,一會兒心裏暗暗感慨着他衣襟下筋肉堅實的好身材,一會兒又清醒地憶起今晚躺在這兒的本該是長姐,而壓在她身上的人,是她的長姐夫靖王。
一切明媒正娶的儀式,看似合乎禮規,卻是不該屬于她的。
包括眼下需要承受的,也本不是她應該享有的。
靖王美貌,強大,身材勁美,該寬的地方則寬,該窄的地方則窄,臂膀繃一繃,還能窺見從前做武将時練就的淩厲暗贲的線條,怎麽着也不該挑剔了。
可沈梨妝就是突然覺得,好委屈,好委屈。
從小便失了生母,不得父親關懷,嫡母對她不當人,長姐亦總是态度漠然,她只想考入女學自立門戶,都已不奢求進沈家的族譜了,可是為什麽今日還是羊入虎口,把自己送進了長姐的婚房裏,和她的夫君行了夫妻之事。
這種委屈,催發了眼眶底下再難忍耐的暗潮,微微的汗水與薄薄的淚水,交織于眼窩成簇,彙聚成流。
他終于停了幾分動作。姬牧的眼睛落不進任何光,在行事前,不免要以手指去探尋所在,在感受到她的激顫,似是抗拒般的發抖時,他終于停了幾息,隐忍壓抑的沉嗓說道:“可是不甘願?”
沈梨妝緩慢在他另側掌心裏搖頭。
不甘願?如何敢。
姬牧益發感覺到懷中女子的戰栗,但既然她沒有說不甘願,也許,只是妻子新婚,不曾行過此間事宜而害怕,他亦動了幾分憐憫之心,掌腹擦過妻子烏眸之畔的淚珠,安撫說道:“不必害怕,女子總要走這一遭的,本王會輕些。”
掌心裏的小臉,微微擺動,似是點了三下。
她仍是緊繃,他因此開辟得分外艱難,彼此的汗珠都滲出了不少,也才成了一半兒。